巴特尔来的时候,靠山屯正下着大雪。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劈柈子,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柈子从中间劈开,木屑飞溅,雪花落在木屑上,很快就盖了一层。白尾趴在他脚边,身上落了一层雪,像个雪球,时不时抖一抖毛,雪沫子飞出去老远。虎子蹲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在雪地里打滚,金子把自己埋进雪里,只露出一个黑鼻子头,元宝咬着金子的尾巴往外拽,金豆在雪地里刨坑,刨得雪粉飞扬。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歪着头看远处,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有人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铃铛声,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在风雪中格外清脆。卓全峰抬起头,往屯口的方向看去。风雪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白茫茫的雪地里走过来,身后跟着两头驯鹿。驯鹿长着大角,角上还挂着雪,毛是灰褐色的,厚厚的,看着就暖和。驯鹿拉着一个雪爬犁,爬犁上堆着几张兽皮和一捆柴火。那身影越走越近,渐渐清晰了——是一个鄂温克族老猎人,穿着鹿皮袍子,头上戴着皮帽子,脚上蹬着皮靴,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但眼睛亮得很,像两颗黑宝石。腰间挂着一把猎刀,刀鞘上镶着铜片,铜片上刻着花纹。
“巴特尔!”卓全峰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雪,迎了上去。
巴特尔走到院门口,把驯鹿拴在篱笆桩上,张开双臂,跟卓全峰抱了一下。鄂温克人的拥抱很用力,拍得卓全峰后背砰砰响,像打鼓一样。“卓老弟,好久不见。”巴特尔的声音很粗,像大提琴的低音,在风雪中传出去老远。汉语说得不太好,但能听懂,带着一股子山林味儿,尾音总是往上翘。
“巴特尔大哥,你怎么来了?”卓全峰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让,“这么大的雪,路不好走吧?”
“好走,雪地好走。”巴特尔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牙齿整齐得很,不像六十多岁的人,“驯鹿拉爬犁,雪越大越好走。路不好走的地方,驯鹿能走,人不能走的路,驯鹿能走。驯鹿是我们鄂温克人的好朋友,没有驯鹿,我们在林子里活不下去。”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看见巴特尔,笑了,“巴特尔大哥来了?快进屋,外面冷。”她把门帘掀开,热气从屋里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巴特尔弯腰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的皮帽子上立刻结了一层白霜,胡玲玲赶紧给他倒了碗热茶,茶是红茶,放了糖,甜丝丝的。
大丫从炕上跳下来,喊了一声“巴特尔伯伯”。二丫也跟着喊,三丫抱着金豆喊,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欢迎欢迎”。四丫趴在炕上,抬起头看了看巴特尔,又低下头继续看画册。五丫六丫从炕上爬下来,跑到巴特尔跟前,仰着头看他,“伯伯,你带的啥?”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两块奶酪,用树叶包着的,递给五丫六丫,“吃,好吃。”五丫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又咬了一口,“酸的。”六丫也咬了一口,“酸的。”巴特尔笑了,“我们鄂温克人就爱吃酸的,酸的有劲儿。”
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看见生人,七丫哇的一声哭了,福丫也跟着哭了,胡玲玲赶紧过去哄,一人塞了一个奶嘴,不哭了,含着奶嘴,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巴特尔,还挂着泪珠。
巴特尔坐在炕沿上,脱了皮靴,把脚伸到炕上暖和暖和。他的脚很大,穿着一双厚厚的鹿皮袜子,袜子湿透了,冒着热气,一股子皮子味儿,熏得金豆打了个喷嚏。卓全峰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火镰,啪啪啪打了几下,火星子溅在火绒上,火绒着了,凑到烟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巴特尔大哥,你这次来,是专门来看我的?”卓全峰也点了根烟,蹲在灶台边。
“不是专门看你,是给你送东西。”巴特尔站起来,穿上皮靴,出了屋。卓全峰跟出去,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巴特尔走到驯鹿跟前,解开爬犁上的绳子,从爬犁上卸下两只驯鹿。驯鹿很温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眼睛大大的,睫毛上挂着雪,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公的那只角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灰褐色的毛,厚厚的,用手一摸,软乎乎的,像摸在棉被上。母的那只角小一些,毛色浅一些,也是厚厚的,眼睛更温顺。
“这两只驯鹿,送给你。”巴特尔把缰绳递给卓全峰,“公的叫‘阿林’,我们鄂温克话意思是‘山’。母的叫‘乌娜’,意思是‘云’。”
卓全峰接过缰绳,愣住了,“巴特尔大哥,这……这太贵重了。驯鹿是你们鄂温克人的命根子,我不能要。”
“能要。”巴特尔拍了拍他的肩膀,“驯鹿多的是,我家有一百多头,送你两头不算啥。你是我兄弟,兄弟之间不分你我。我有,你就有。你没有,我给你。”鄂温克人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不抹角,心里想啥就说啥,不像汉人那么多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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