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大海,跟冬天不一样。冬天的海是铅灰色的,阴沉沉的,浪头又高又大,拍在礁石上轰轰响,像打雷一样。春天的海是浅蓝色的,亮堂堂的,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海鸥在天上飞,嘎嘎叫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成群结队的,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像检阅的飞机。
老王头蹲在码头上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海风里一明一暗,像萤火虫。他的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海浪晃来晃去,船身碰在码头的石头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门。他看见卓全峰来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老卓,上船。”
“老王叔,今儿个捞啥?”卓全峰跳上船,白尾也跟着跳上来,虎子也跟着跳上来,五只小狗崽在码头上急得团团转,金子跑到码头边上,伸着脖子往船上看,汪汪叫了两声。卓全峰把它们一只一只抓上船,金子一上船就钻到白尾肚子底下,元宝钻到虎子肚子底下,金豆在船舱里跑来跑去,墨墨和砚砚趴在船舱角落里。三只老鹰蹲在船篷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船头,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出发出发”。
“捞海蜇。”老王头发动了船,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船慢慢离开了码头。“春天海蜇多,海面上漂着一层,像一把把透明的伞,好看得很。今天天气好,风不大,浪不高,正是捞海蜇的好时候。”
“海蜇好捞吗?”卓全峰坐在船舱里,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王头。
“好捞。”老王头接过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火柴着了,用手捂着火,凑到烟头点着,吸了一口。“海蜇在水面上漂着,你拿网兜捞就行,一网下去,几十斤。但得会挑,大的捞,小的放回去,不能赶尽杀绝。海蜇一年长一茬,小的明年就长大了,你今年捞光了,明年就没得捞了。”
“海蜇咋吃?”卓全峰问。
“咋吃都行。”老王头弹了弹烟灰,“凉拌、炒、炖、煮,都好吃。最好吃的是凉拌,海蜇皮切成丝,用醋和酱油拌,放点蒜末、香菜,脆生生的,爽口得很。要是放点辣椒油,又脆又辣,好吃得不得了。”
卓全峰咽了口唾沫,“回去试试。”
船开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海蜇多的海域。老王头关了发动机,船慢慢停下来,在海面上漂着。卓全峰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面上漂着一层海蜇,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有碗口大,透明的,像一把把透明的伞在海里漂。海蜇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或粉色,好看得很。海蜇的触须很长,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在海水中飘来飘去,像仙女的头发。触须上有毒,蜇人很疼,捞的时候得小心,不能碰触须,只能碰伞盖。
“看见了吧?”老王头从船舱里拿出一根竹竿,竹竿一端绑着一个网兜,网兜是尼龙的,网眼细密。“用这个捞,对准海蜇的伞盖,一兜就进来。注意别碰触须,碰了皮肤会红肿,疼得很。”
卓全峰接过竹竿,趴在船舷上,对准一个大海蜇的伞盖,轻轻一兜。海蜇滑进了网兜,沉甸甸的,像兜了一块大果冻。他把竹竿收回来,把海蜇倒进船舱里。海蜇在船舱里摊开了,软塌塌的,像一摊水。伞盖是半透明的,像一块大果冻,摸上去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触须很长,还在动,像头发丝一样飘来飘去,看上去有点吓人,但已经不蜇人了——离了水,海蜇的触须就没劲儿了。
“好,就这样。”老王头也拿起一根竹竿,开始捞。他一网下去,捞上来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有碗口大。他把小的扔回海里,大的倒进船舱里。“小的放回去,让它接着长。”
卓全峰一网一网地捞,网兜越来越沉,船舱里的海蜇越堆越多,像一堆透明的大果冻。白尾趴在船舱边上,伸着鼻子闻了闻海蜇,打了个喷嚏,退了两步,又凑过来闻了闻,又打了个喷嚏,好像在说“这是啥东西”。虎子也闻了闻,也打了个喷嚏,也退了两步。五只小狗崽在船舱里跑来跑去,金子跑到海蜇堆边,伸着鼻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踩了一脚,滑了一跤,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跑了。金豆也想过去闻,被三丫抱住了——三丫又跟来了,抱着金豆坐在船舱里,四丫也来了,趴在胡玲玲怀里。五丫六丫没来,在家跟大嫂看店,七丫福丫也没来,在家跟胡玲玲。
“爹,海蜇能吃吗?”三丫抱着金豆,蹲在船舱边,歪着头看海蜇。
“能。”卓全峰捞了一个大海蜇,举起来给三丫看,“做成海蜇皮,凉拌了吃,脆脆的,好吃。”
三丫伸手摸了摸海蜇的伞盖,滑溜溜的,凉丝丝的,缩回了手,“爹,它软的。”
“软的好吃,硬的就老了。”
四丫从胡玲玲怀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海蜇,又缩回去了,继续看画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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