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门，店里就涌进来了数位想要预定团子的管事仆人，昨日的限购未能买到的三家府上也没缺席。

他们也不端坐喝茶，一个个搓着手手围在柜台旁，看着阿牛抄清单，挤不进去的人也有些坐立难安，坐一会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抄到第几份了。

阿牛哪见过这么大阵仗，生怕字写的不好看，汗珠都快给急出来了。幸好中途掌柜江夏出来了一次，给各位问个好，又安慰阿牛慢慢写，他才定下心来一笔一划的抄录。

和那边热烈的讨论不同，屏风隔着的窗边，有两位则淡定的多。虽然来的不算早，但一来就四处张望看看，不着急登记购买团子，也不着急拿到那份清单，反而有些不屑的看着柜台那边，似乎在等人来。

一直到江夏出来，对方才提起兴趣，投来审视的目光。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江夏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回了后厨，装作没看到。

看见那位阿夏掌柜露了脸，屏风后的客人脸上浮现玩味的笑容。但紧接着又看到江夏只是朝各位来客敷衍两句，也没过来打招呼就回了后厨，玩味的笑凝固了一下，又变成了鄙夷的嗤笑。

偷笑的不是别人，正是杏花斋的刘管事。前段日子自家新出的杏林春雨颇受京都贵人们的喜爱，风头正盛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杨柳岸，凭着一个个颇为简陋的团子，前头被大长公主府点名去侍候春花宴，后头就有人看到宁王爷和文国公府的管事曾出现在杨柳岸。

更别提最近老有不少熟客遣人来问艾草青团有没有，艾草做的团子有何奇妙？少主派他四处打探对方是什么来头，怕不是哪家酒楼茶馆掌柜的，眼气杏花斋的生意，这是跟自己打擂台呢。

结果自己打听来打听去，对方只是一个外城新开的小食肆，一个年轻掌柜带着两个小奴仆，没什么背景和根基，生意还一贯的不好。

少主自是不信，昨日动用人脉也弄到了一份艾叶青团，吩咐店里的老师傅试吃，老师傅只一口就尝出了内里的门道。不过是糯米艾叶咸蛋黄豆沙一些普通之物，手法也粗糙的很，听了老师傅的讲解，少主恼了。

这小店好大的胆子！拿这粗糙之物来敷衍贵人们，哪里配和自家的杏林春雨相提并论。偏偏得了大长公主府和王爷的喜欢，硬生生压了自家一头。哼！杏花斋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且等着瞧吧。

里外一合计，少主决定干脆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杏花斋三十多年的老字号底蕴，可不是说说而已，制几个精致又好吃的艾叶团子信手拈来。正准备大展拳脚还击呢，就就听说杨柳岸阿夏掌柜免费教云陵城人制团子呢。

只要买过他家的团子，清单一并附赠，用料比例手法清清楚楚，至于这人拿回去怎么用，甚至开店售卖都行，杨柳岸都不会说个不字。

一时间吃过的，没吃过但是想吃的，头一次听说的人都有些心动了。连高门大院的贵人们都赞不绝口的团子，自己没吃过岂不是没面子，还免费教做法，让自家的春日宴上也摆上大长公主府同款点心，这等诱惑谁能拒绝得了！

一盏茶的功夫，石桥巷就又驶进来几辆马车，车夫老远看着门口停不进去，管事模样的几个人干脆下车步行。

那位阿夏掌柜可说了，今日限量一百个，一盒不过60文，哪个府上买不起。关键是早日买到，就能早些学会做法，你追我赶的进了门才发现店里已经不少人了。

江夏取出第一笼蒸好的青团，点了点数量，又把剩余的两笼放上去。正准备先交出第一批的艾叶团子，一掀帘子看到前厅的人群都快惊呆了！不仅六张桌子坐的满满当当，连自家柜台里都站着人，阿牛被人群包围在中央压根看不到。

果然，人太多了还是不行……第一反应不是增加待客的桌椅而是觉得人太多的江夏，丝毫没觉得自己在杏花斋刘管家的眼里有多异类——分明是食肆，座椅少不说，好容易来了生意，转身跑去免费教别人怎么做，这不是冤大头是什么？

当然刘管事这会儿已经没空鄙夷江夏了，将座位让给伯爵府上的管家，因着阿牛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全然忘了要及时添茶倒水的事儿，刘管家叹了口气，直接变成了杨柳岸的临时小跑堂，自己给伯爵府管家添满一杯茶，试图套着近乎。堂里这十数位基本都是自家杏花斋的熟客，自己才躲到这里，结果还是被伯爵家管家给撞了个正着，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伯爵府管家啜了一口茶，眼角带着好笑，瞅了一眼陪笑的刘管事，面上却不显分毫。今日被主母吩咐来买团子，刚好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刘管事看对方不吭声，大概就是不想管自己来别家探听的行为，放下了被当场戳穿的担忧。

隔着屏风江夏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懒得管。深吸一口气朗声喊道“阿牛，第一笼三十个已经出了！你登记的顺序给我一下”

柜台旁人群哄的一下分开，一位面脸通红（热的）的老仆奋力分开两边人朝江夏这边（游）过来“我我我！我最先来的”

江夏却不看已经（游）到面前的人，歪头看了眼阿牛。阿牛才刚从人群里挤出来，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今日到访的名单，上面已经有了十几个名字，有前缀是独独一个封号姓氏的，也有把自家主人的众多官衔和品级也给写上了的，江夏选择性忽略那一连串选简要的念。

“有请吏部侍郎府秦管家、翰林学士府孙管事、英国公府赵管事三位……三位可带来了食盒？这就给您各位装好…阿牛将清单送给三位一份…”

江夏笼屉直接搬到了外面柜台，当着众人的面一家一家的盛放好，边放还边叮嘱保存及制作的要点“石灰水可以让团子颜色青绿鲜艳…蒸好后刷一些清油，好看也不易粘黏…”三位管事无论之前如何的急切，这会子都安定下来，点着头猛记，记不住的就唤小厮来。

最后江夏还不忘记给曾大哥打一波广告“艾叶？要每日新鲜现采的的好，我家的艾叶都是托人趁着日出采割，那位如今在内城的安业坊售卖艾叶，各家大人有需要可以去买一些”

一番忙碌之后，第一波来客陆续散去，嘎达嘎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让阿牛写了一份（今日已售罄）的纸贴到了门口，江夏喘了口气请点了还在等待的客人，又钻进了后厨。

内城安业坊。日头升高了不少，坊里的居民不少都过来逛逛买菜。曾信才第一次来占据的摊位本来就偏，苦苦的艾叶味道乍一闻清新，闻久了着实有些醒脑，不少主妇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甚至路过时还捂着鼻子。

当然也有一两位好奇的人来询问，一大捆艾叶已经被分成了一小捆，按照阿夏掌柜的建议第一日每捆5文，问的人一脸（你是来抢钱的吧）的表情走了。看着上面一层的叶子有些晒皱了，曾信才心里开始打鼓，这野草连乡下人都不吃，真不知道谁会来买。

但是想起杜阿婆一再叮嘱他要按照阿夏掌柜的吩咐做事，他想了想把腰间的葫芦水壶拿出来，朝打蔫的叶子上淋了些水，这个也是阿夏掌柜浇的，说可以让叶子更好看。

又等了半个时辰，早起卖菜的摊贩都开始收拾一下准备走了，唯独曾信才这边还是满满一大堆艾叶无人问津。有人幸灾乐祸的问他可卖出去了五文，曾信才闷头坐着没理那人。再等等吧，再等等，阿夏掌柜说要等到中午呢。

这边正想着下午去码头试试运气找个短工，路口就有人着急忙慌的寻过来了“你可是给杨柳岸供艾叶的那个人？”

曾信才看着仆人打扮的人似乎是在问自己，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是，是我，阿夏掌柜跟我买的艾叶”

“这是第一茬的艾叶，今日清晨是带着露珠，颜色好看……”快速醒过神来的曾信才知道这就是阿夏掌柜说的买家，开始背诵江夏教的话，结果还没等他背完呢，对方就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就是你了！这草多少钱？”

闷坐了一上午的曾信才立马满血复活，拿了一捆艾叶殷切的朝对方展示“大人您看看，这么新鲜的艾叶，杨柳岸阿夏掌柜用的就是这个。每捆都只要5文！您府上要多少？”

正等着看曾信才第n次吃瘪的摊贩，下一刻就张大嘴了！来人一口气直接挑了好几捆，三十枚铜就交到了曾信才手中。曾信才笑的跟朵花似的抱着五捆艾叶跟在那人后面，走到路口给送到车上。摊贩指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5文！这野草竟要5文！……你你你，杨柳岸是啥意思？”

曾信才才不会告诉他，一脸骄傲的笑容根本压不下来，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他在码头扛一天麻包，也才拿到一百多文。还好听了姑母的话，阿夏掌柜当真是好人啊！守着剩余的大半艾草，他看艾草的眼神，不亚于看老婆孩子般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