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在桌子上一字摆开，揭开是一个个状似荷包福袋的饺子，刚把一盅清炖狮子头吃了大半的秦老夫人，兴致丝毫不减，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了

“呀！瞅瞅这小巧的模样，光是看着就讨喜”

没时间慢慢调比例蒸出透明的饺子皮，江夏把包好的水饺，两个角翻起来用筷子一夹，捏成了福袋样式，补充一下颜值，此举看来很对老夫人的喜好。

旁边丫鬟赶紧将一份饺子挪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夹起一个却没吃，而是颤巍巍的放进了儿子秦侍郎的盘子里

“我儿也多吃些。知你素日辛苦，上月连着好多日回府时天都黑了，可瘦了不少！今日难得休沐，你也放松放松”

年过半百的秦侍郎是云陵城有名的孝子，连他外调四川的同胞兄弟也是如此，兄弟二人同在京都为官时，甚至因为母亲住在谁家府上多些起过争执。

虽然前面几道下来已经有些吃撑，但秦侍郎还是恭恭敬敬的接过来，夹了一个给母亲，又夹一个给了妻子。

其余的三个小辈胃口依旧很好，各自尝了尝春卷和饺子，很快桌上的蒸笼就空了一半，三个人皆是一脸的满足。

一场其乐融融吃罢，时辰已经过了正午，秦府的人也不着急走，老夫人再次被众人簇拥着来到窗下的罗汉榻上，秦侍郎陪坐着喝茶赏景，顺便考教了一番小儿子。

先前还生龙活虎的少年公子，三两句下来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还好秦老夫人及时制止，孝子秦侍郎只能干瞪眼作罢。

窗外阳光灿烂，微风扫过柳丝摇曳，柳叶儿在阳光下闪着光，衬托着窗外的石桥流水婉约非常，老夫人不由得感叹——此间甚合心意。

又说起那内城的酒楼虽热闹，难免沾染了过多的酒肉俗气，这间小店虽不十分讲究，但饭菜和景色却也难得。

秦侍郎看着母亲难得如此高兴，抬手让跟在身边的人去请此间的店家过来，就说老祖宗要打赏他们。

已用过午饭的江夏刚把要送到秦府的食盒装好，就有人过来说老夫人想见一见掌柜。

江夏去后面取下头巾围裙，又稍微给自己和阿妞洗了把脸就来到前堂。

一个瘦弱偏白的年轻女子，领着一个圆脸蛋的小丫头从后厨出来，缓步来到跟前，颔首屈膝行叉手礼，两把嗓音一个温柔一个清脆

“请老祖宗安，请诸位贵人安”

老妇人和善的看看两人，让快起身给她瞧瞧。却看见那掌柜极年轻，看似瘦弱却不想能做的一手好菜。而那小丫头也被教的极好，不似一般的市井小儿莽撞又怯懦，跟在掌柜身边安安静静的，垂首而立。

心里的喜爱之情又增了几分，温柔的和二人攀谈起来“你这里的吃食极好！人也秀气知礼，老家是哪里的？”

江夏一一回答，老夫人还特意夸奖阿妞能干，小丫头不好意思的拜了一拜，脸都红了。末了一挥手，站在她身侧的大丫鬟取出来两个锦绣的荷包，一个递给江夏，一个给了阿妞。

“这些是老祖宗专门给你们的赏赐，还不快谢恩！”右首坐着的秦夫人微笑着解释，两人又惊又喜，赶忙行礼谢赏，老太太哈哈一笑受了。

站在门口台阶上恭送秦家的马车队伍离开，一直到队尾拐进巷子口不见踪影，江夏才叹了口气，摸了摸阿妞的脑壳“累不累？”

“不累！掌柜的，他们好厉害呀！”小胖手高高把荷包举到江夏面前，江夏柔柔的笑“你也很厉害！这是给你的，你自己好好收着”小丫头一听高兴坏了，用力的点了点头“掌柜的，你也很厉害！”

能一顿饭花费五两银子的秦家很厉害，随手便能赏出金线荷包的老夫人也很厉害，但是在她心里最厉害的就是掌柜啦！只要是掌柜做的菜，大家都很喜欢呢…

整理一屋子的杯盘狼藉是件很繁琐的事儿，收拾桌布、洗刷碗筷、扫地擦桌子…江夏和阿妞一道，慢慢的分着做，倒也快。

只是这一番忙完，便没有功夫和精力准备晚膳时分的售卖了。江夏看着满满一盆的碗盘，先是庆幸自己喜欢漂亮杯碟碗盘因此前面多囤了些，又感叹以后这样包场的宴席，须得像今天一样提前预约才好，要不当真忙到要命。

却有一个熟脸的丫鬟掀起帘子进来“阿夏掌柜，托您的福，我家夫人说老祖宗难得这么高兴，午膳吃的极好！

另外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晚膳也在您家用完了再回府呢，不用太多，捡几样清淡可口的就好，您赶紧预备着吧！”

就…真喜欢是吧，一天两顿都这么吃！

江夏看了看阿妞，小丫头一脸我还能支撑得住的坚决，便答应下来“府上喜欢自是好的！我先列个单子，麻烦夫人看一眼合心意否”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找了纸和笔开始写单子。

“分别有凉拌枸杞头、藜蒿炒香干、糖醋排骨、紫苏香煎鸡、茴香炒蚕豆四道，汤品是腌笃鲜，另有一味芥菜鸡蛋卷。只是杨柳岸掌柜说点心今日来不及做了，改日咱们府上要的话提前预备”丫鬟伶俐的报上菜名。

低头稍一思索，秦夫人干脆的点了头“看着年轻倒也懂事，都是些清淡口味。就这么着吧，老祖宗喜欢最要紧，让掌柜快着准备呢…那个香满堂我看小二爱吃，让备一些带走”

那边丫鬟领命催着马夫赶车快些往回走，江夏就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跟阿妞一起蹲在井边洗菜摘菜，一边说着闲话，好不热闹。只是小丫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低落“掌柜的，如果哥哥在就好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有些想哥哥了。

“是啊，阿牛在就好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江夏端起一盆洗好的青菜进了厨房，走一半却站住了“后日吧，后日如果阿牛不回来，咱们就去看他”

“好哦！”小丫头高高兴兴的低头继续剥蚕豆，江夏看了眼天色，表情却不似那般轻松。

一个时辰之后，意外还是发生了。

江夏正在煎鸡肉呢，就见阿妞领了人过来。秦家遣人说老夫人今日没有午睡，因怕在外面久了头疼，老爷决定还是回府用膳的好。

于是一通忙活将炒好的炖好的冷盘热菜汤品打包，柜台外面丫鬟们排着队等候，就等着赶紧盛好端走。

等该装食盒的装好以后，有丫鬟拿出厚被子把整个腌笃鲜的砂锅都包起来了，还额外装了一份的香满堂一并带走。

刚才人声鼎沸的杨柳岸，在晚膳时分瞬间归于沉寂。街上人来人往，路过小孩嬉笑打闹的声传进屋里，江夏跟阿妞排排坐在板凳上半响不想动，彼此看对方的眼里都只剩累字。

江夏在心里对天发誓，以后一日只能接一桌包席，再心软她真的会累死的！

誓言犹在耳边，就又有人上门了，来者并不是别人，正是数天前和顾小爷一起来吃饭的李鱼乔李大人。

两人迅速弹起站好，出口已是熟练的问候“大人，您要点什么？”

“呃……我中午路过时看这边很热闹…可有打扰到了你们？就是…你制的辣椒酱还有吗？”

很好，只要不是要吃席的就好，江夏立马展露笑容“有有有！昨日新做的，每罐100文，您要多少？”用料扎实、口味浓香的香菇瘦肉辣酱，江夏的报价不算贵，那罐子定制一个也要花上3文钱呢。

上次带回家的辣椒酱，义父无意间吃过觉得很好，无意间跟自己提了一句。那时自己脑子里就突然想起阿夏掌柜问自己府上长辈的口味偏好，这还是头一次知道义父喜欢偏重的滋味。

李鱼乔暗暗记下想着一定再买些带回去，又想到昨日见面时跟自己一番哭诉的发小，大手一挥要了6罐，3罐让人带回府里，2罐给发小解馋，剩余一罐他准备自己留着吃。

最终江夏卖出去了辣椒酱，也因此不好再把别人推出去，毕竟李大人都说了“这两日轮到我值夜，要宿在外城的衙所，夜里每隔两个时辰巡逻一次，总会觉得饥饿。正担心没地方吃饭呢，还好看到掌柜你这边还开着…”

再次叹了口气，江夏让阿妞先去坐着歇会儿，自己认命般的继续在炉灶上忙起来。

还好给秦府晚膳备的食材有剩余的，一份紫苏香煎鸡，素菜还有藜蒿炒香干，腌笃鲜一小碗，再上一份蒸饺就差不多了。

腌笃鲜也是江夏很喜欢的一道时令菜，原本想把它放进第一期的菜单，却因为买到的咸肉品质一般拖到如今。

咸肉排骨斩成小块下锅焯水，然后再用小火将咸肉排骨适当翻炒片刻，加入热水焖煮半个时辰，再把切成块儿的春笋倒进去继续焖煮。

提前腌制好的鸡肉块，下锅煎制两面金黄，加一勺酱油一勺黄酒，紫苏碎翻炒均匀就能出锅了。这菜听起来简单，但是用小火慢慢的把鸡肉表面煎的金黄酥脆，内里却依旧细嫩，就需要些耐心和天赋。

藜蒿炒香干就比较简单，简单的家常炒菜，既有春菜的鲜，吃起来也比较清爽。

等腌笃鲜焖煮的期间，又用剩余猪肉斩了一团鲜肉饺子馅儿，剩余的茴香和面团一点没浪费全给包上，足足蒸了5个小笼屉。

等天色渐暗的时候，两菜一汤才端上了桌，阿妞跟在后面，也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笼屉来摆上。李鱼乔看着小丫头困倦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你们今天忙，是李某考虑不周了……”

“大人客气，要是旁人小店可以推辞，但是李大人守护一方平安，小店也只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儿…

大人若不介意，小女子斗胆还想跟您打听一下，城外十里有个叫潭口村的，大人可知道？”

“这无妨，那村子有些偏远…这里出门东南方向一直到山脚下，村子旁有一条小溪…掌柜问这个是？”

“我店里的小伙计阿牛前日说母亲病重家去了，我不放心，想带丫头去看看”

“掌柜如此好心，实在难得！只是我听说那个村子最近生了一些事端，昨日京都衙门还派了人去。阿夏掌柜要去的话……加些小心”

“多谢大人提醒”江夏不再问具体发生了什么，拖着疲惫的阿妞进了后厨，将剩余的两份食物摆好，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完了。

月亮升起，李大人抱着几罐子辣酱告辞。江夏打着哈欠上了门板，桌上的碗筷收回后厨也不着急洗，推着阿妞先洗漱干净回去睡觉。

等她收拾完厨房出来，却见阿妞坐在后院廊下头一点一点的睡着了。江夏准备上去拍醒她，又有些不忍心，想了想给抱起来到床上盖好被子，小丫头嘴里还喃喃着掌柜的…自始至终都没睁开眼皮。

泡进温热的水中，疲倦突然席卷全身，小腿和胳膊手腕都有些发酸，安逸悠闲的过了两个月，江夏觉得恍如隔世，自己有些太懈怠了。

那些风餐露宿，害怕看不到明天的日子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但也只是似乎，她深知自己头顶被乌云笼罩着。

百花楼、瀚海帮、翎奴、般若阁一个个熟悉的脸庞在眼前划过，或凶悍的朝自己嘶吼抱怨，或冷漠的审视着自己

江夏五月初的清晨醒来，耳边是马车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沸腾的心慢慢安静下来。

耳边却没有扫帚哗啦哗啦的声音，江夏后知后觉，阿牛已经走了三天了阿妞问哥哥还能回来吗？说实话，她也不知道。

六天前，她第一次没听到扫帚的声响，阿牛也头一次清晨起床偷偷卸掉了门板。

她不是不知道一开始偷偷消失的几块卤味边角料，然后是被舀走的卤汁，滴落在地上的痕迹，再然后是被打开又绑好的料包那捆绑的手法江夏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同。

阿牛是因为父亲去世被家里人给卖出来的，但是他家还有个老母亲，还有一房长辈和爷爷，因为母亲生病，他会在午后要去隔壁街上买药，也可能手上正缺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