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外城时已是黄昏,街道上的人群步伐显得格外悠闲。有酒馆早早亮起了灯笼,一个嗓门很亮的小厮站在门口,朝过往的行人叫卖兜售着薄皮大馅儿的羊肉包子,炙羊肉…有人就坐在路边的木桌上,捧着老大一个海碗吸溜吸溜喝汤。
两个挽着手的年轻姑娘在摊位前挑挑选选,朝对方头上比划着漂亮的纸花,她们身后货郎担着挑子边走边转动着手里的拨浪鼓,叮叮咚咚
待马车绕过长长的街巷上了东城门大路,江夏递过一袋钱给于叔,麻烦他去车马行结账,剩余的几十文就算是预付的菜钱了。
和阿妞站在路边看了会儿人来人往,江夏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踏实感…拽着阿妞踏脚投入这市井烟火气荡漾的外城里“走!掌柜的带你喝鱼汤去!”
狠狠地吃了一顿鱼汤和蒸饼,江夏也从于伯那儿得了个好消息。
只一天的功夫,杜阿婆就帮她找到了三位外城的泥瓦匠,只要江夏点头,明儿就能去店里开工。
江夏当然连连点头,一开始看中那药堂的厨房不错,有一个土灶和好几个现成的泥炉子可以用。但是实际用起来才觉得有些不方便。
土灶紧贴着大堂的墙壁,自己在后面卖力翻炒,临河雅座的人是听得一清二楚,甚至有些吵闹。
虽然那些客人没提,但偶然一次让阿妞帮忙就着锅里的热水刷锅,她在大堂听得真真儿的可尴尬了!
再者开业不到三个月,烟道倒是堵了三次,一到阴雨天就格外严重,后厨的窗户又只开了一扇,烟气窜的满屋子都出不去呛死人!
痛定思痛,江夏决定花些银子把灶台挪到靠近厨房中央的位置,烟道也重新做一个,这样也更方便从厨房门口的井里取水。
再把屋顶的瓦都翻新一遍,在朝院内和临河的墙上多开两扇窗户。
说干就干,杜阿婆一早就带了三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过来,曾信才也在一个时辰后赶过来,对方擦了一把满脸的大汗,呼哧带喘的说道“往年老家村里翻修屋子,都是要好的乡邻一起帮忙的。今日阿夏掌柜翻修厨房,可要让小人也来凑个热闹呢”
江夏担忧会耽搁他去城里卖菜,对方却二话没说就着井水洗了手,帮忙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往大堂里搬“贵人们要的菜蔬一早就送进去了,这才赶紧过来给您打下手您往后面躲着些别沾手!灰尘泥巴的多脏啊”
说罢还不忘补充一句“别的我不敢说,盖房子垒灶小人在家也是干过的,保证给您弄的好使还不费柴草!”
杜阿婆也帮着宽慰她“阿夏姑娘你放心,曾小子这人你知道。剩下这三位都是熟练又实在的老伙计,听老鱼头说你昨日路上奔波了一天,要不去我家歇一觉?这里我帮你看着,尽管放心呢”
“放心放心,阿婆和曾大哥在,我自然都是放心的,只是”只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江夏,实在习惯不了看着三个黝黑的老人干活,自己还能坐着喝茶。
“行啦,老婆子今日在这儿给你看着,且放宽心!你快把你想怎么修给老刘说一遍,让他看看要买多少料,紧着去买回来”杜阿婆说罢招手喊来了一个黝黑精瘦的老人。
领头的这位老刘每日120文,其余两位帮手是他同村,每人每日100文,用料另算…用杜阿婆的话来说,虽然他们看着不年轻了,但是都颇有些手艺在身上,要价也很实在。
确实有些本领,光听江夏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和要求,领头的大爷就地取材,抽了一根灶间的木炭做笔,重复了一遍大概的位置和样子,一道把要用到沙石砖瓦算的清清楚楚,连去哪儿采买、跑几趟最划算都规划好了。
等江夏点头以后四个人立马开干,边商量着边往墙上比比划划,哪里开窗,哪里开烟道,哪个梁的瓦片要换了…杜阿婆偶尔能插一两句话,江夏看了半天只有点头说好的份儿!
实在是他们给想的太周到了,除了江夏要的两个炒锅的灶眼,还挤出一点空余开了个小口,放上陶瓮可以烧水或者焖饭,主打一点不浪费…
江夏默默的挪到廊下,又默默的挪到大堂…一整日自己也就发挥两趟钞能力——跟着其中一位帮手去外城买沙石砖瓦,连带着叫了个板车拉到杨柳岸门口…从头到尾三个老人家都十分迅速且熟练,一点没让江夏动手,连砍价都是杜阿婆带着江夏挑好,跟店老板一厘一毫的拉扯…
又回到杨柳岸的时候,后院已经大变样———几个人用了草帘子挂在廊下和院子中间,把住的地方和拆了一半的后厨隔开来,免得烟尘飘过去。
砸墙挑土、和泥砌墙,几个人忙的热火朝天,江夏看来看去实在帮不上忙,让阿妞前面去生炉子煮茶,自己则去仓库取了半袋子细面,揉面团准备煮馎饦。
一日三餐在当朝还是小康以上的人家吃法,普通老百姓都还延续着一日两餐的习惯。但是出门做工挣钱要下力气,家里人还是给老刘专门给做了蒸饼,吃两个巴掌大的蒸饼,再问主人家要一壶水就是一顿饱餐了,再不济就着井水也能咽下去。
今日这家主顾是一个外城的食肆掌柜,杜阿婆亲自牵的线。掌柜的看着很年轻,性子温和又有想法,跟他们说话没什么架子,还让一个小丫头给他们烧茶喝,结算材料开支时也很爽利…刘老大喜欢给这样的主顾做事,想着忙完今日就能拿到一百多文,手上的活儿愈发麻利。
接近正午,刘老大擦了擦脸上的汗,叫了同村的老伙计也停下歇歇,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包着布的干巴巴的蒸饼出来。杜阿婆却笑盈盈笑着说不急呢,让他们几个洗把脸去,掌柜的前头等着。
可是他们哪里出了岔子,掌柜的不乐意了?三个人一脸疑惑的洗了脸往前去,等待主家问话。
刚进大堂一股子麦香的香味扑鼻而来,炉子上的铁锅里满满一大锅馎饦,微黄的面片在锅里翻滚,老刘忍不住使劲咽了咽口水。
然后就看到那个年轻掌柜一身厨娘打扮,挨个往碗里盛上馎饦,整整五大碗,看着那面片儿都冒着尖儿了!老刘这下连同乡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稻饭里加野菜叶,蒸饼里掺麦麸,这都是乡里人家的常规操作,细面得是逢年过节和长辈生日才有的待遇。
比如老刘去岁的六十大寿,儿媳妇一早给做了一碗馎饦端来,老刘看着地下眼巴巴的一群小孙子孙女,不顾儿子反对,干脆一人分了一勺,自己和儿子儿媳就着锅底的那点面汤啃着蒸饼,心满意足。
捧着一大碗稠稠的细面的馎饦,老刘的老泪都差点掉碗里,掌柜却又一人发了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一勺红艳艳的肉酱,一些腌渍的小野葱,还有一整个棕褐色的鸡腿!
抬眼看着其他人,连带着杜婆子和来帮忙的男子也端了一份,老刘这才放心些。
“我老家的习俗,请人盖房得管饭,可惜灶台用不了,就请大家吃馎饦吧!一人还有一大碗啊,得吃精光了,我才放心各位是给小店好好干!快吃吧!”江夏给阿妞和自己各盛了一小碗,看大家都坐定,爽快地宣布:开饭!
“掌柜的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老刘愣神的当口,同乡已经用有些颤抖的音调回答,老刘赶忙也跟着点头。
“老婆子今日也…托阿夏掌柜的福了”杜阿婆一上午憋着劲儿忙前忙后的,江夏都看在了眼里。
端着自己的那份到阿婆身边坐定“阿婆,好事多磨呢”杜阿婆听完泪眼婆娑的笑了,自那日起,更是打心眼里拿江夏当亲人对待。
风卷残云的吃掉了一大锅馎饦,江夏根本拦不住几个人的劲头要顶着日头继续干,说什么都要快点把后厨给规置好。
果然太阳刚要下山的时候,一个崭新的厨房便在杨柳岸的后院拔地而起。
呃…大爷们一高兴,嫌弃那原来的房梁低、地板也容易潮湿,约等于重建了一个厨房。江夏不得不额外跑了一趟采买木条砖瓦,但是成果是相当喜人的,江夏在扩建后敞亮的厨房里怎么看怎么喜欢。
井水上面钉了三根木条,下雨天挂上油布就能遮雨,天晴时再卷起来收起在廊下就行。
水井往厨房要上一个台阶,避免淘洗的井水漫到屋里。灶台宽敞平整,果然两眼灶之间还留了一个小号的灶眼可以放陶瓮。
房梁剩余下的木板木条被巧手的老刘按照江夏的使用习惯,钉成了很多架子,杯盘碗碟随便放…连屋檐都格外延伸了一截,刘老伯说夏季可以通风透气遮阳,冬季多买些木炭干柴既能挡住寒风也能作储存用,平日里还能晾衣服晾腊肉…江夏怎么看怎么满意。
一人包了一小块卤肉,拿到工钱的三个人俱是乐呵呵的千恩万谢,刘老伯甚至扬言有生之年若杨柳岸的后厨需要维护修缮,他自带干粮一文不要,显然是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有信心!
忙了一天的曾信才要了卤肉却拒绝了工钱,他刚把妻儿从莲水镇接回来,小小子儿正是馋的时候,有些卤肉就很好了,说什么都不要工钱,江夏推脱不过只好做罢,杜阿婆也只留下一句锁好门她明日再来就走了。
“掌柜的,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阿妞搓了搓温水里泡的脚问道。
“接下来啊…虽然我也不想,但是该轮到你了…”温水泡脚果然解乏,江夏泡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歪歪的撑着头,她脑海里的菜谱浮现出了三个字———醒狮酥!
阿妞潜意识觉得,有人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