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姐弟从来都只在店里和后院一楼活动,二楼除了自己和阿妞没其他人上来,且阿妞也只是偶尔帮她擦擦桌子扫扫地,桌上的东西一概不碰。
一眼看去梳妆盒上的三个抽屉收纳的整整齐齐,看似没什么异常,只有江夏知道大大不对!
翎奴多年保命的谨慎作风不改,合上抽屉时江夏会下意识的留一点点缝隙,且三个抽屉是按照日期轮流如此摆弄,这点强迫症似的毛病只有她自己才晓得。
如此细微的纰漏除非本人不易察觉,他人就算心细发现了,也只会觉得江夏性子粗糙,随手一推就走,没将抽屉好好的归位罢了。
可现在三个抽屉被严丝合缝地关着!思索再三江夏叫来了楼下阿妞和柳枝姐弟,三个人听她说完俱是一脸惊诧“有人偷偷进了阿夏掌柜的房间?!”
隔了层手帕,江夏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抽屉。抽屉里青玉、狼牙手链和那张户籍单据都在。
心里最后一点儿庆幸被打碎。拿走了东西意味着对方有直接目的,不拿反而告诉江夏,她现在就是只困鸟,对方随时都能捏住她。
几乎一瞬间如坠冰窟,江夏心头仿佛有千钧重压着。使劲闭了闭眼睛,把心里的恐慌压下去,江夏挥退三人去四处查看是否有其他异常。
她自己环视一周看向左侧门口,仔细搜寻了一番之后,果然在开着窗的茶室外墙上,发现半枚不太明显的脚印。
抬眼遥望窗外,对面是粮铺二层的一座院落,再往前东城门大道上依稀能看到行人如织…江夏叹了口气,稳住心神“是警告吗?”
“掌柜的快来!”江夏三两步下楼,声音的源头———阿妞指着仓库一脸焦急“掌柜的,咱们仓库被人打开过,这个绳结,不是你教我的那样”
江夏上前看了一眼,确实不一样。阿妞个子小,所以门把手上江夏教她绑了个绳结方便拉开进出。
平时阿妞用完都顺手把绳子挽起来,其他人用不着这个,自然也都小心避开。可现在绳结松散下垂,仿佛是被人仓促间碰掉了。
“这两天有谁进过仓库?”江夏冷着脸问。
“我进去的最多,拿了面粉和炉子…想起来了!粮铺的伙计前日来过一次送这个月的药草”柳冬作为店里的壮劳力,少不了经常进出仓库搬东西,阿妞自他来之后重活就几乎不让做了。
“我那会儿在厨房忙着,本来说让他放在廊下就行,可那伙计说不妨事就几步路…我也没看着他,就随口让他放仓库,可能是那时候他进去了…”
越说声音越小,柳冬也觉得这事太凑巧,自己怕不是惹祸了。
“糊涂啊你!怎么能让人随意进出咱们后院和仓库,万一被人偷拿什么,如何是好啊”柳枝恼怒的涨红了脸,恨铁不成钢的责问柳冬。
说完还不解气,使劲推搡了一下人高马大的弟弟“还不快看看丢了什么!好端端的他进咱们仓库做甚,肯定有问题!”
满脸懊恼的柳冬被推了一趔趄,急出了哭腔,着急忙慌跟江夏认错“是小人的错!若不是是我偷懒……店里有丢的东西,您打我骂我都行!我都赔!”
“都别慌!今日之事谁都不许透露出去半个字!后院所有地方仔细翻看,一个角落都不许遗露,不怕丢,倒是怕多出些什么来!”江夏头次发这么大火,这几句几乎是咬牙冷笑着说完的。
江夏负责楼上,阿妞、柳枝姐弟三人一起从厨房开始,一寸一寸搜寻,柳冬连墙角的旧老鼠洞都没放过,趴在地上用荆棘刺捅,勾了不少粮食和布料碎片出来。
第二日杨柳岸照常营业,有细心的食客发现柳枝姑娘面色憔悴,连圆脸蛋阿妞也不似之前那般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抬手点了份红肠吃着,顺道攀谈起了家常。
阿妞一笑解释道掌柜的试制新菜不太顺利,前几日急病了请大夫来看呢,所以她和柳枝姐姐有些担忧和紧张。
“我说那日怎么看到街口楼大夫进了你们店。阿夏掌柜得注意身体才是,这次的茶点就好嘛!缺一式就缺一式,改名儿叫茶点五式也无妨”
茶点六式但只有五种口味,上架的第一天就有食客好奇询问,杨柳岸也不遮掩,统一回复阿夏掌柜新菜研制的不顺利。
大部分食客听完都会宽慰两句,只有个别人露出不屑和嘲笑,这几个人立马就被阿妞记上了不友好的小本本,以后才不会放他们进来呢,哼!
心里松了口气的阿妞回到后厨,脑海里还回想着昨晚的事情。几个人一起动手连夜把杨柳岸底朝天的翻腾过一遍,所有可疑的物件都被端到江夏面前,江夏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一个油纸团成的小包上。
砌筑烤炉的刘伯第二次来时,看见店里用水量大,就帮忙用多余的旧瓦从井边到河道埋了一个排水暗沟,方便淘洗之后的脏水流走,不至于到处流,脏了院子。
“这小包是在暗沟和柴火之间的缝隙藏着的,我瞧着奇怪,店里从来不用这样好的油纸”发现者阿妞诠释了自己的看法。
这样七刷七晒的好油纸必然出自内城油铺,自家用来包芝麻饼和调料的油纸出自外城,薄且透,一对比就晓得二者不同。
捏着油纸小包,江夏心里一阵好笑“市井小儿都能看出的破绽,还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啊,不过这样也好”
既然如此,至少杨柳岸目前的危机先被解决了一层。脸色转阴为晴,江夏一早就从仓库里翻出虎威给的奶豆腐,给阿妞做奖励。
奶豆腐一大半切片裹淀粉,在鸡蛋液里沾一圈后下油锅炸至金黄,香甜软糯的鲜炸奶豆腐,入口香的人直摇头。
江夏说这点心好吃且对身体好,对不对身体好阿妞听不懂,但只要香,阿妞就喜欢吃,这可是奖励呢!
掌柜的还把剩余的一小块奶糕切片全给了阿妞,让她什么时候馋了就摸一块出来嚼巴。
一边快乐的嚼点心,一边擦着小推车,她今日因为应答得好,被阿夏掌柜破例允许推一次车,以前都说她力气不够不让推来着她。有位秦大人还夸她能干又机灵,她这会儿说不出的高兴和骄傲!
正擦着呢,一双黑帮皂靴映入眼帘,往上看见绣着鸟纹圆领袍的官服“李大人你来啦!可是饿了想吃些东西?我叫我家掌柜的去”
没等李鱼乔发话,阿妞熟络的三连问好,转身就要去叫阿夏掌柜,他此行本就是有急事找江夏,干脆直接跟在阿妞身后往后院闯。
“阿夏掌柜,有件事你需要先知道,只是你听说了也当不晓得此事,切不可声张”
屏退其余三人,李鱼乔单独跟江夏在院中,左右看看,说话时谨慎又小心。
“今日陛下朝会时提到了福安长公主,说宫中宴饮时惠妃夸赞长公主呈上的牛乳饮子极好,福安长公主并没有提到你,是负责陛下今年祈福寿宴的二皇子多说了几句”
“陛下不知为何也起了兴致,让食肆掌柜于月底香山祈福庆典之后,宫宴上敬献一些百姓喜爱的吃食助兴”
“也就是你,阿夏掌柜,要进宫献艺,面见陛下”李鱼乔今日回内城时遇到下值的义父,得知这一消息的他赶忙趁着关城门前来通知。
在他看来,阿夏掌柜居于市井之中安稳度日最好,躲在外城的他清楚知道一旦无权无势的女人被卷入权势的纷争中,再难脱身。
“朝局动荡不安,李某不敢说了解阿夏掌柜,但自以为你是不愿意卷进漩涡之中的”
院中树下,江夏静静地听完李鱼乔说起朝会上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言语急促仿佛要帮她逃命一般。
“多谢李大人,也麻烦转告公于大人,小女子确实无意卷进去,大人身居高位,愿意为小人通传消息,小人感激不尽”说罢江夏起身朝李鱼乔行了一礼。
“阿夏掌柜,你若此时走还来得及!今日,最迟明日一早就得出发,一路往北狸山方向,我可以联系几位要好的兄弟,可以照顾一二”李鱼乔哪里顾得了受礼还礼,急的把刀一放,将心里计划好的路线全说了出来。
“我走不了,阿妞他们还在。没事的,也许不会有那么一天呢”阿夏掌柜脸上的表情依旧淡然。
“为何这样讲?阿夏掌柜,你可是…是否遇到什么事吗?”李鱼乔终于发现江夏情绪不对劲,莫不是对方提前发作了!
“家里遭贼了”
李鱼乔第一次上杨柳岸后院的二楼,楼梯左手一间茶室,古朴雅静,矮桌上放着几卷被翻动过的古书游记。
“抽屉被人翻动,墙边有脚印,原以为只是毛贼见财起意,请李大人见谅”
李鱼乔知道杨柳岸日常只有两个女子常住,一听这事赶紧让江夏带着先去看了“案发现场”,又出来往茶室查看,一看却不得了!
“脚印没有了?!”柳枝慌张的弯腰查看墙边,却见那墙上确实没有丝毫痕迹,那时四个人都清楚看见的半枚脚印,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夏掌柜,你可有丢失了什么财物”李鱼乔心里暗道大事不妙,眼神的怀疑都带着怒色,转身跟江夏确认再三。
江夏摇了摇头“并无,只有装着要紧东西的抽屉被人翻动过,脚印如今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擦干净,小人有些担心,怕是和您刚才说的事有关”
“掌柜的,那人走了”有人从窗户缝隙偷偷看到一身官服的李鱼乔从杨柳岸大步出来,直奔外城监察处。
屏风后头带着宝石戒指的人放下茶杯,不对此事作出回应,起身离开的时候丢下一句”小心守着,切不可再露马脚”
李鱼乔走后,柳枝主动要求自己和弟弟留下看店,让柳冬睡在大堂守夜,柳冬拍着胸脯说贼人再来必然要让他有去无回。
阿妞突发奇想要去买一面小锣,打不过就使劲敲打“吓也要把人给吓走!”小锣眼看着来不及买,柳冬一拍脑门,和阿妞一个抄起铁勺,一个拿菜刀,这两样敲起来声音也挺闹腾的。
“小心划着手,明儿早上记得洗干净了还我,还得做饭呢,都去歇着吧”三人都是一脸紧张,只有江夏去了趟厨房出来,脸色缓和了很多。
“诶!这不是蒲公英嘛,城里可没有,外头野地里倒多的是,掌柜的你是从哪儿摘来的?”
“不是我摘得,大概是哪只野猫路过留下的吧”
江夏进厨房时看到窗边案板上多了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走近了发现是一朵金黄色的蒲公英,捻起来看看闻闻,觉得好奇。
“野猫?这花闻着苦,野猫会喜欢?阿夏掌柜你先歇着去,楼下有我们呢”
江夏带着花上了二楼,带着一肚子狐疑柳枝往前头去检查门窗是否都拴好了,又提醒睡在大堂的弟弟夜里惊醒着些。
“野猫不喜欢,野猫喜欢呀。这次谢谢你,改日请你吃好吃的”
“改日是何日?”屋顶上传来一声暗哑的人声,没有灵敏的听觉根本听不到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