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连续叩了好几下,阿夏掌柜的声音才隔着门板传来。
李鱼乔想出声回应,才发觉嗓子干巴的厉害,使劲儿吞咽了一下,才用嘶哑的嗓音低声说道“是我,李鱼乔,来看看店里是否安好?”
吱呀一声,只简单钉了几块木板修补漏处的店门打开,一股食物淡淡的鲜香味随着阿夏掌柜的动作扑面而来“一切安好,大人可还好?快进来,我们做了吃的大人也用些吧”
手里擎着的一盏小小的灯台,照亮了她带着微笑的脸庞,让人感觉安心又踏实。
李鱼乔点点头闪身进屋,与店外街巷一般,总是高朋满座的杨柳岸前堂此刻黑漆漆的一片。
一路过来早已适应了黑暗,看着横七竖八钉满了木板的门窗背面,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钱,阿夏掌柜口中的安好让他脸上浮现担忧。
阿夏掌柜托着烛台在前面带路,虽然没看到他脸上的凝重,但主动说起了这次火灾的情况,语气没有慌张反而透着几分庆幸。
“大人无需担心太多…门口烧的有些严重,但是屋顶框架和房梁没问题,后院一切如旧,算是我们幸运啦”
帘子撩起侧身邀请李鱼乔过去,眼前的光突然变多了些,仿佛之前那个杨柳岸一般热闹。
院中的海棠树上和廊下各挂着一盏灯笼,厨房里也点着烛台,橘黄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后院的空地,也洒在刻着杨柳岸三个大字的牌匾上。
柳枝从厨房里探出来头来瞧,挂着笑容熟络的打招呼“大人了来得巧,先喝口茶稍坐坐,马上就开饭啦”
正说着,阿妞端着一盆吃食从柳枝旁边出来,走到院中矮桌上放好,脸上依旧洋溢着小孩子的可爱笑容。
只是转身看着他的稍微停顿了一下,抿着嘴纠结着的问他“大人要不要先洗洗手?”,说罢就热心的去厨房提热水出来。
“叨扰了,不用那么麻烦的”李鱼乔连续多日连轴转,先是顶住压力东奔西跑,然后在火场里来来回回多趟,又被上官叫到跟前去听差,脚上的泥水湿了又干。
一直到傍晚水清趁着四下无人拿出包裹里的东西给他,他才晓得杨柳岸被烧的事儿,又听水清说起阿夏掌柜来时衣衫褴褛,他怕极了是因为自己惹的祸事,托江夏传递消息导致杨柳岸被牵连。
刚得了一点点自由支配的时间,随便找了个借口赶紧往杨柳岸走一趟,就没想着先去洗漱更衣。
就着井水洗洗脸,又好好搓洗了手,才接过柳冬给的毛巾和茶水,抬眼正好瞧见厨房灶间有两个生面孔,穿着和柳冬相似,鬼鬼祟祟的围着阿夏掌柜。
正想问柳冬那是何人,其中一个矮胖些的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富态和俏皮,紧张的端着一碟食物出来,眼神聚焦在盘子上,似乎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直到走到他跟前了,被阻住了去路的人才抬眼看着他,一眼之后便盯着他腰间的佩刀和令牌不错开的瞧着,同时李鱼乔也在打量对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端着盘子的金有为手指还在疼着,忍住烫偷吃了一条刚出锅的南瓜,被柳枝发现赶了出来。
猛然抬头看到一个穿官服的人,他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说不定就能早回家去了,不用在这儿担惊受怕的。
愣神的两人还没搭上话,就被江夏催促着挪开“开饭开饭!不要挡路,饿了一天都别站着了”
江夏双手各拿着一块厚厚的抹布,端着个大号陶瓮,冒着热气,香极了。
在她的催促下众人纷纷各就各位,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江夏带着阿妞坐,小年靠着柳枝姐弟坐下,剩余李鱼乔和金有为一人一边。
座次和碗筷摆放都不太符合当朝的餐桌礼仪,好在李鱼乔这几日吃喝都很凑合,其余几人忙活了一天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一个个眼神都聚焦桌上的吃食。
只有小年缩着身子有些不适,本来要躲进厨房里的他被江夏直接按在柳冬旁边,柳冬还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任凭这样他也还是对跟主子坐在一个桌上吃饭表示非常忐忑。
江夏店里人人都要做事,吃饭都要积极,金有为跟他们混了一日以后,对于和小年一张桌子吃饭这件事,反而并没有太大反应。
码头市场空空如也,曾信才和于伯也被提前示警过,如若遇到异常状况便不要再冒险出门。
杨柳岸的吃食多是每日新鲜食材现做,但江夏也刻意囤积了一些储存,不用费多少心思,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人多就取了两只风干鸡,斩块泡了一个时辰,鸡块葱姜热油锅翻炒后转入陶瓮,与晒干的各种山菌一起煮开,半个时辰后加入白萝卜块,汤色棕黄,香气袭人。
麦粉加一小勺盐揉成面团,简单醒发后擀成一大块方形面片。
面片上均匀的铺上一层猪油渣和辛葱碎,横着卷起来不要破掉,长长一卷切分成大小相同的小块,挨个擀压成圆形,就能进入到平底鏖子煎制。
柳枝平日里多负责和面揉面,江夏也发觉她有面点的天赋,光是听着三言两语的形容,就能独立操作,烙出一个个金灿灿的油饼来。
足足二十多个脸大的饼,透着油脂和光泽,看着就很不错。
干煸土豆条先把土豆切条,过水一遍洗掉多余的淀粉,下油锅炸至金黄捞出控油,葱蒜辣椒花椒一起翻炒,调味时除了盐,再来一些糖提味。
南瓜洗净也切成拇指粗细的粗条,焯水后加入面粉和一个鸡蛋搅拌,挂上薄薄一层面衣。
用炸土豆剩余的油炸透,咸蛋黄压碎冷锅冷油煸炒至冒泡,加炸过的南瓜条轻轻翻炒,一盘咸蛋黄南酥也成了。
后厨最后的两条鱼,原本是江夏喜欢喝鱼汤,养在厨房的水桶里,今晚人多就干脆换了个做法。
自己发的黄豆芽垫底,鱼片被烹饪成了酸菜鱼。又让阿妞挑了颗白菜做成酸辣大白菜。
两荤三素一主食,时间仓促但是出品丝毫不打折扣。除了鱼只有两条,其他的菜量江夏都按照双份来做。
头次参加杨柳岸聚餐的金有为,盯着桌上每种双份的菜肴咽了下口水“阿夏掌柜,你们店里平日都吃这么好嘛”
李鱼乔喝了口温热的茶水,表示这事儿他熟悉:客人们来了要点单要问当日隐藏菜单,殊不知阿夏掌柜随便动手就是一桌子隐藏菜式,外头可吃不着!
“全靠大家齐心杨柳岸才能保住,以汤代酒,敬诸位!也敬大人护佑一方”冒着热气的七个大碗碰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等大家都先品了一口鸡汤,江夏用她一贯直接的方式宣布“其他的就不多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忙活,开饭!”
金有为率先夹了一块鸡肉吃,刚那口汤太鲜了,下午煮的时候他就开始期待着。
风干后煲汤的鸡肉失了嫩滑,就算煲足了半个时辰也依旧筋道弹牙。鸡肉纹理丝丝分明,与菌菇的鲜结合在一起,十分熨贴,煮到透明的萝卜块一咬全是汁水。
咸蛋黄南瓜外层酥脆内里粉糯,吃着沙沙的,虽然刚才被烫了手指,但金有为很大度的给忘在了脑后。
阿妞喜欢金灿灿的干煸土豆条,酥酥脆脆的,一点点辣一点点甜,根本停不下来。
减麻辣版的水煮鱼片入口滑嫩,底下的豆芽脆爽的很。咸香酥饼入口油脂丰盈,既饱腹又好吃,不知不觉就能吃掉一块,再喝一口鸡汤,李鱼乔从头到脚的劳累感觉轻了不少。
柳冬给自己拿了一张油饼,转手又拿了一个塞给小年,吃的满口油的小年脸上满是感激。
一顿饭众人吃的很安静也很干净,金有为干掉了第二碗鸡汤,满足的拍了拍肚皮,看着南瓜条纠结了一会,然后选择继续吃。
饭后阿妞和金有为排排坐在廊下,仰头看着没有星子的夜空发呆,看一会儿就嚷嚷一句“好撑”
李鱼乔边喝茶边听着江夏将店里突逢火灾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越听越觉得惊心“难为你们”停顿一下看向廊下的金有为公子。
李鱼乔压低声音朝江夏透露“驻军明日来,劳烦阿夏掌柜叮嘱他们不要轻易去街上走动。火灾之事蹊跷,但阿夏掌柜放心,李某必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杨柳岸和外城的这些子民白白受苦”
“驻军要来?大人行事我等自是信服,否则也不会冒险将证据带给您,只是觉得背后之人居心叵测,大人诸事小心”
临走时李鱼乔不让她送出去,提醒她关好门,就一头扎进了夜幕里。等他走出老远了,才有人小心翼翼的从巷子出来,又看了一眼杨柳岸,然后狂奔而去。
“叩叩叩”院门打开,里头人小心的只开了一条门缝,看到跑了一路气喘吁吁的男子,赶紧让进去“怎么样?”
“不怎么样,被烧的很惨,牌匾都没了”回答的是那位赶路的年轻男子,说话时带着气喘,靠在窗边的李鱼乔听完皱了皱眉头。
“你确定那纸条被他们拾着了?”问这话的是东街茶肆的掌柜,正是上次到杨柳岸滋事,被一群举人奚落的那位。
“我眼看着那筐菜被抬进了杨柳岸,爹你为何要帮杨柳岸?从前还说被那家抢了咱们的生意呢”
年轻男子跑了一路累极了,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忍不住吐槽对父亲做法的不解。
明明是竞争对手,对方倒了对自家岂不是更好?但自从无意间得知有人要朝杨柳岸下手,老爹就安排自己一趟一趟的去,又是提醒,又是打探消息。
“糊涂!”茶肆掌柜呵斥了一句,出口惊觉自己声音太大,压低了声音才继续说完“我去过他们店,六张桌子哪里能抢走整个外城茶楼食肆的生意。当日我是受木器坊的撺掇哄骗才跑去丢了这张老脸,罢了罢了,他们人没事就好…”
等屋子里的人交谈结束各自回房间休息,李鱼乔才从后院院墙上一跃而下,消失在黑暗里。
杨柳岸里,终于发完饭痴的金有为一拍脑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