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何谓,罪该万死?(1 / 1)

第二亡途 无口喵啊 3715 字 14小时前

等车子开到查家铺子,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柱子叔把我带去坟地告诉我,俺娘的尸身,已经被村民草草和俺爹葬在了一起。

我踩着满地的枯叶向前走去,停在了一处土包前。

这下面,埋的就是俺爹娘了,旁边甚至连块碑都没有……

我静坐在坟前,双眼直勾勾盯着土包,一时间有些发愣,直到眼白处已经爬满血丝红成一片,才想起来要眨动一下。

我也忘了自己那会儿坐了多久,只记得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就只能双手撑着地,爬到了一棵枯树下面。

我用了好大的力,才掰下来一整块有些腐朽的树干,又从地上捡起石块,刻上了爹娘的名字。

等这块有些潦草的墓碑被插在坟前,我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甚至都没有钱,来给爹娘处理后事……

我这才想到了什么,强行适应了有点儿僵硬的双腿,踉跄着向着柱子叔家的方向跑去,等到了地方,裤子已经摔出了几个破洞。

我跟柱子叔借了车,开向了城里的方向,停在一家殡葬用品店门前,村里是没有这些东西卖的,想买,就只能来城里。

“呦,小伙子,看看要点儿什么啊?”

店主一副很热情的样子,嘘寒问暖着让我节哀,但我全然没理,只一件一件的询问着价格,又翻来覆去的讲价。

“唉,你说你,这……买这些东西,哪来的讲价这一说啊……”

店主明显是有些不耐烦了,却碍着这一行买卖,不方便多说什么,直到最后,我也只是拿起了店里角落处一袋最小的元宝。

“就,就这个吧。”

“就,就这个了?”店主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似乎还从没见过有人买这类物件的时候,还会如此抠门的:“不是兄弟,你这是……这是糊弄鬼呢?”

“没…没…就这个了,钱给你!”我一张脸涨的通红,却也反驳不了什么,只能胡乱将口袋里一张被揉皱的纸币塞到店主手里,转身跑出店门。

后来,我又去了城里的农贸市场,在那里用最后剩下的钱,买了几个白面儿馒头。

拎着馒头跟元宝,我本来是想回去了,但脚步却怎么也挪动不了。

我看见了,另一头水果摊上,卖水果的大妈正将一些坏掉点儿边角,卖相不太好看的苹果,装在袋子里放在一旁。

“祭奠这种事情,总不能只有零星几个元宝馒头吧……”我这样想着,磨磨蹭蹭走了过去询问:

“您好,这个……”

“啊,你说这苹果啊,都是被挤的不上相了,吃进嘴里都是一个味儿,我本来是留着自己吃,你要的话我给你算便宜点儿。”

大妈脸上带着笑说到,还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来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似乎想让她的话可信度再高一些,可我那会儿,根本就一分钱都不剩了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这些苹果,能……能送我一些吗?”

“啥?送你?凭什么啊?”那大妈刚刚和蔼的语气突然就不见了,有点儿厌烦的瞥了眼我有些肮脏掉色的衣服,驱赶似的摆了摆手:

“去去去,别耽误我卖东西,穷成什么样了还嘴馋,真是……”

我把手里的馒头袋子捏的紧了紧,抿了抿嘴唇,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又不肯走,只呆呆的站在那里。

“你这……”

那大妈见我这副样子,随手就抓起一个驱赶苍蝇蚊虫用的棍子,似乎是想要骂上两句,却不想我一句话没说,竟直接抓起摊子上那装苹果的袋子,扭头向着外面跑去。

“哎!抓小偷啊,有人偷水果啊!”

我一边向外头跑去,一边听着后面乱起来的人群中传来喝骂,把牙齿咬的紧了又紧。

好歹也是在武校里待过几年,我这一跑,后面的人还真是追不上我,只是不知道谁丢出的一个砖头,砸破了我的头顶。

一连跑了好几分钟,听着身后没人追来,我才停下了脚步,找到了停在殡仪用品店门口的那辆小三轮。

上车之后,我也没急着走,而是喘匀了气,小心翼翼的打开那袋子看了两眼。

等见到里面放着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苹果后,我不自觉的就咧嘴笑了出来。

但笑着笑着,却好像有几滴眼泪打在了苹果上,吓的我连忙止住了哭,抹了把眼泪后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衣角,仔细的擦干了,落在苹果上的泪水。

看着重新变得干净的苹果,我将那袋子死死搂在怀里,又把脸埋在手臂之间,才敢重新哭了出来。

我那会儿到底为什么哭呢?为了眼下的窘迫?还是自酿的恶果?

等车子开回查家铺子,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又下着些小雨。

我重新回到了父母的坟前,蹲在地上,认真摆好了馒头和水果,又掏出火儿来,点燃了少的可怜的元宝纸钱。

看着面前的火焰燃起,我有些脱力的跪在地上,将脑袋埋了下去,突然就对一个词汇有了清晰的认知……

何谓,罪该万死?

夜色晦暗的坟地之间,我用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咽喉,我开始咆哮,开始怒吼,开始呜呜啊啊的发出些不似人声的怪叫。

那些声音通过被用力挤压的喉咙,听起来就像是山林间,某种鸟雀刺耳尖利的啼鸣。

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却没有清晰的词句,更没有通顺的逻辑,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悔恨悲戚,一下又一下撞击在胸口……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只记得我醒过来时,好像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是不是……该回家去看看……”我呆呆的看着刚刚升起的太阳,瘫在地面好一会儿之后,才爬起身子,一瘸一拐向着印象中的那个小房子走去……

木门被嘎吱一声推开,我刚走进屋子,就被呛的咳嗽了两声。

这里锅碗瓢盆等杂物乱七八糟堆的到处都是,屋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又散发着臭味儿,就连电灯的开关,看起来很久很久都没人使用过了。

“俺爹走后的夜晚,俺娘都是怎么过的呢……”我扶着墙向里面走去,心底喃喃说着。

等走到床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床尾靠近柜子的角落,竟然是干净的,连床单的一小块布料,都被磨的薄了一些,看起来,好像有人常坐在这里。

我当时也是有些好奇嘛,就拉开柜子看了看……

柜子里很空,只有几件俺爹以前总穿的衣服,旁边还有个箱子,里头放着些我小时候玩过的玩具。

我先是把衣服拿了出来,却发现这些衣服倒是干净的很,跟杂乱的屋子截然不同。

至于那些玩具,表面很是光滑,有的地方漆都被磨掉了,好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一样。

我正想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回柜子,却突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我转过头去,发现原来是好多年不见的兰婶子走了进来,她瞧见我,也是一愣:

“江,江崽子?你回来了?”

“啊……兰婶子,我回来看看,你,你怎么来这儿了……”我有些尴尬的支支吾吾的回应着。

兰婶子点了点头,看了看打开的柜子才回应到:“唉……你爹走了以后,你娘就不怎么出门了,人也变得有些痴,我跟你娘以前关系不错,怕她出了事儿,就常过来看看送些吃的。”

她说这话,指了指靠近柜子的地方,床单被磨薄的一块儿:“每次我来的时候,你娘都会坐在这个地方……”

兰婶子说着话,语气就慢慢低了下去,好像是想起了曾经见过都一幕幕。

“她每天啊,就披着你爹以前穿过的衣服坐在这儿,摆弄着那一箱子东西,也不说什么话,都是我把吃的递到旁边,她才能想的起来吃上两口。”

说到这儿,兰婶子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瞥了我一眼,才接着说到:

“以前有一次,我还问过她来着,我说,孩子他爹走都走了,但孩子还在城里,怎么不让他回来。但我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你娘打断了,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她的情绪有些起伏。”

兰婶子说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个我小时候玩过的木陀螺看着,因为背对的关系,我也瞅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里,明显是多了些怨气:

“她那会儿啊,手里的东西都丢下了,很是慌忙的跟我一边摆手一边说,不成的不成的,崽崽在外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他爹也说了,不可以拖累崽崽的,不能耽误他呀。”

我听着兰婶子的话,只觉得眩晕感又是一阵一阵的涌上了头,可兰婶子,却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又跟我讲,记得前些日子有一次来看俺娘的时候,俺娘突然问她,能不能带几个鸡蛋过来。

兰婶子本以为是她想吃了,却不想俺娘又说:“崽崽最喜欢吃这个了,万一,万一他哪天要是突然回来,没得吃了可怎么办。”

兰婶子跟我讲,当时俺娘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都亮着光,却多少又有些担忧。

那会儿兰婶子是有些气我的,却碍着这是我们家事,母亲又有些痴,便也没多说什么,只答应下来明天就带着鸡蛋过来。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拿着几个鸡蛋来了我家,他说,俺娘当时看看鸡蛋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就抓在手里,笑得特别开心。

兰婶子本来想宽慰她几句,却看见俺娘突然在鸡蛋上咬了一口,连壳儿都没剥。

“哎哎哎!还带着壳儿呢!”兰婶子怕俺娘吃出问题慌忙拦住了她,又有些好奇的多问了一句:

“江崽子她娘啊,你不是说,这蛋要留给孩子吃嘛。”

却不想,俺娘听见这话突然就受了惊,像是个犯错的小孩子似的,匆匆忙忙把剩下一半的鸡蛋放下藏在身后:

“不是啊,不是啊……是,崽崽喜欢吃这个,我就有些好奇,这东西是个什么味道……”

兰婶子听见这话就愣了,沉默一会儿后就独自回了家去,心里想着明天多带几个鸡蛋来给俺娘吃。

但第二天晌午,等她推开门进来之后,却发现俺娘靠在床上的身子,已经没了气息,而自己昨天带来的几个鸡蛋,就好好放在那装着玩具的箱子里。

“那还是你娘,这辈子吃的第一口鸡蛋……”

兰婶子说话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好像越来越大,那一字一句硬生生砸进我的耳膜,震的我额头血管一下一下的涨着。

那会儿,我竟然觉得不敢待在那间屋子里,也没打声招呼,用力喘着气扭头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