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一字(1 / 1)

“顺颂姑娘!你们回来了!”

少年人这些年跟着沈清和辗转流浪,虽饱经风霜,面上却稚气未脱,手中握着把剑,远远瞧见顺颂便高兴地跑过来。

走近之后却意识到只有顺颂一个人回来了,楚尧脸上藏不住心事,失落与难过都表现了出来。

只是不知是伤怀沈清和不在,还是心忧曾经友人的安危。

“大人没回来吗?江年书没找到吗?阿若呢?妖王可有再去为难她”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顺颂有些招架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淡定些。

“找到江年书了,只是他现在的处境不适宜回来,所以让我带你去见他。”

顺颂避而不谈沈清和与温岭若的情况,好在楚尧心思单纯,这一个消息就足以占据他的思绪。

“让我去见他为什么”

“谁知道呢?还不是你们兄弟情深,有话想跟你说”

“可若是连我也离开了,孔方城怎么办?”

楚尧有些担忧,大人走前交代他要守好孔方城,他要是走了,这一城的精怪妖魔还不知道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这个你放心,我亲自回来,也是为了处理此事。”

顺颂早便拟好了传音密信,在安排楚尧收拾行囊时就把传音发给了孔方城内所有人。

精怪妖魔们动作也快,不到一炷香的时刻便已走了个干净。

是以待楚尧收拾好找到顺颂时,孔方城已经空了。

楚尧掂了掂手里薄薄的包袱,寻思他也没收拾多久啊,怎么这么快就人去楼空了?

“顺颂姑娘,你怎么把人都遣散了”

“不是遣散,是派遣出去。”

“哦——”楚尧点点头,顺颂若是打算告诉他一开始就会告诉他。

既然没说,那便是有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跟着大人这么多年他也早已习惯了事事都被瞒着。

左右她和大人都不会害他便是。

等等!

大人不会害他,可顺颂不一定啊!她对大人恨之入骨,难保不会连他一块杀了!

楚尧此刻才意识到,他有些太过相信顺颂了,他看向前方错他两步的高挑女子,咽了咽口水。

罢了,此时此刻除了相信她,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说不定大人也在她手中呢。

楚尧虽会轻功,却也无法以凡人之躯翻山越岭地飞,顺颂也不能带着他飞多久,是以她买了两匹马,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

好在一路上没有小人作祟,倒也算是顺利,飞飞跑跑,只花了七天便入了魔族境内。

鹤关早早的就等在入关处,虽有不少人在那里等着接济自己的亲友,但鹤关身长近九尺,身量高挑,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楚尧一眼便看到了昔日好友,远远地冲他招手,面上是掩不住的开怀,“江年书——!”

顺颂看向鹤关,想知道他再听到这个旧名字是何感想,可鹤关满心满眼都是楚尧,竟叫人看不出半点别的情绪来。

他迈着大步子走过来,楚尧也朝他跑去,阔别三年未见,再次相见楚尧先给他肩上来了一拳。

“臭小子!这么多年跑哪去了?孔方城容不下你了是不是”

鹤关佯装吃痛,倒令楚尧又不好意思起来,按着顺颂的意思,江年书是被困在此地,也是身不由己。

于是面上神情由怨怪又变为担忧,“这几年你过得如何?可是被人胁迫了离不开此地”

鹤关乃是商洛座下左使,平日里并未隐藏身份,是以魔族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的,这一会儿寒暄下来,已有不少人认出来他。

只是没有人上前打招呼,可毕竟人多眼杂,顺颂便道,“你们俩还是去荒月阁中叙旧吧。”

顺颂说的是“你们俩”,楚尧格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于是问道:“顺颂姑娘要去何处”

楚尧并没有被重逢之喜冲昏头脑,他还记得他家大人至今没有露面,眼前二人到底不如沈清和与他亲近。

眼下境地又似乎处处受人掣肘,他心中难免猜疑。

鹤关看出了他心中疑虑,捏住他的臂膀,安抚道:“你放心,沈大人没事,你相信我,好吗?”

不知为何,看着鹤关的眼睛,楚尧就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他点点头,道:“好。”

左右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先与鹤关一道,若大人真有什么事,他也有个筹码。

至此二人便与顺颂分别了,楚尧心里记挂着沈清和,倒是没想起来问顺颂要去做什么。

可鹤关知道,她要去做的,是一件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事。

可这是她的宿命,三万年前是,三万年后,仍然是。

凡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真是有些道理在的。

因为这万神之神的力量与名头,无端让顺颂背负了许多东西。

人们的嫉妒,贪婪,还有动情便是罪恶的宿命,反抗便是背叛的结局。

不巧的是,宿命与结局她都不信,也都不在乎,她想要的,必得自己争来!

魔族常年被黑夜笼罩,鲜少见到别的天气,这日却天生异象,落起了夜雪。天地间银装素裹,一时竟与白日无异。

沈清和披着狐裘站在廊下,这数日来他都被往时今日的记忆折磨,面容苍白不见血色。

不过好在记起的事情越多,他心里便能多一分踏实。

只是希望,他与顺颂能够不谋而合,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一举做成想要做的事,且都能安然无恙。

如若不能,他也要拼尽全力,保下顺颂。

荒月阁内,一间卧房中。

鹤关捏着手中满是裂痕的玉瓶,神色复杂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破碎的玉瓶便是被青野带着逃出四海之境的梵音,那日鹤关趁几人不备拾走了梵音瓶碎落的玉片,拼凑起来。

好在其中的东西完好无损,鹤关苦心经营这许多,都是为了把这东西送回楚尧体内让他记起自己。

事到关头,他却又犹豫了。

只要是记忆,有快乐便会有痛苦,楚尧今生也活得并不轻松,但好在一颗赤诚之心未改。

如若真的让他记起来,会不会只是徒增许多烦扰况且他如今与鹤关感情甚笃,并不需要往事记忆再加持。

犹豫之际,鹤关忽然听见门外有异常的声音,他收起玉瓶,在楚尧床边设下障眼法,床上之人顿时消失不见。

鹤关走出卧房,门外却不见异样,连一丝生人的气息都没有。

可越是无常,便越是反常,鹤关两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几下,可未等他使出法术,便忽然意识朦胧摔倒在地。

合眼前他吃惊的想,究竟是谁能够悄无声息地对他施展幻术

鹤关倒地的一瞬间,他面前的空地上平白出现一个人。

这人面容阴冷,负手而立,不是闻人陌又是谁

闻人陌自倨自傲,连弯腰这种事都从来不做,他高昂着下巴,连一丝眼神都没分给鹤关,只微微抬手,将碎裂的梵音瓶收入囊中。

“恭祝上君,距大业又近了一步。”

身后一直跟着的阶下也渐渐现出身形,俯首恭贺闻人陌。

闻人陌却敛下喜色,森然道:“大业未成,便不谈喜,接下来,还要你为本君去办一件要事。”

“是。”

————

温岭若抱剑环胸倚在门框上,屋内静得反常,是里面说话的人施了法术,便是打开门也听不见看不到有人。

她这么等着已有一个多时辰,百无聊赖地几乎要睡着,好在没等她打起瞌睡,屋里便传出了声音。

“如此,之后的事便要麻烦蛟渊先生了,还有阿若……”

“阁下放心,我一定事事竭尽全力,毕竟你所做的事,是为天下苍生。”

只这两句话,温岭若却得到了不少信息,一是顺颂与蛟渊达成了什么共识,于是合作。

二是顺颂将要去做什么事,她的计划连温岭若都没告诉,那么兄长沈清和知道的可能性也不大,很可能是她自己谋划。

三是顺颂可能会命丧其中,所以才会像交代后事那般,把她托付给蛟渊。

不等她继续深想下去,门打开了,屋内人走出来,顺颂看向她,只轻轻巧巧说了句“保重”,便大踏步离开了。

温岭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很像一个人,像她的兄长,亲生兄长。

小时候温岭若根骨不佳,法力低微,常常被其他孩子偷偷围起来欺负,被兄长发现以后,他就挡在她面前。

尽管双拳难敌四手,兄长仍然倔强地张开双臂保护她,头也不回却语气温柔又坚定地让她别害怕。

顺颂此刻的背影,就如同那时兄长的背影一样,宽阔而伟大,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风声猎猎,带起顺颂的衣摆渴望自由般舞动,却又偶尔贴回主人身上,像保护,也像依赖。

与沈清和辗转在人世百年,温岭若见过凡人们拜神求仙的样子,心底里也觉得神仙都是高冷而不可攀的。

见顺颂的第一眼她更是坐实了自己心中的这般想法,可现如今,顺颂如同坠落凡尘的旭日。

昔日光芒不见,成了个大火球,谁人也不许靠近,所过之处,也皆灼烧成了灰烬。

可旭日终究是旭日,旭日所在,繁星注定黯淡。

温岭若没有追问蛟渊顺颂同他说了些什么,她知道只要她问,蛟渊未必不会说。

可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内容,就必得承担后果。

新泉逼婚一事尚未有个定论,她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容易给顺颂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