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巨响在江耳朵的心中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好像真的快碎掉了。她无法预计是多大的墙块直直地砸向他们。沈之玉从头到尾都死死抱住她,那墙块真的好像已经震碎了他的骨架。
张梅香已经不知道被埋到了哪里。
“地震已停。earth077请求支援,earth077请求支援——”陈麒麟将方才开来的飞船半旋于废墟之上,方才在来的路上沈队已经给他交代过,要求他们必须保证自身安全,如果人犯要求他们离开,他们便必须回到飞船。
眼下废墟一片,沈队并未发出求救信号——
他可能已经昏迷了。
“沈队很有可能受了重伤,请求支援!”
他们找不到人在哪里,无论是张梅香还是沈之玉他们。
地震的时候,地球就像有一张口,张口便把人吃掉了。用各种手段掩藏生的痕迹。
好在江耳朵他们并未被什么钢筋直接刺穿,她浑身酸痛极了,整个人在一个陷进去的凹陷处,而沈之玉就在她的上方,闭着眼睛。方才四飞的烟尘将他的脸弄得灰蒙蒙的,江耳朵使劲浑身的劲儿转过来,正面对着沈之玉。她还试图伸手去推动沈之玉背后的墙块,但她怎么可能推得动。
墙块之外也许还有很多块,他们此刻也许在五六米厚的废墟底下。只是还好,最底下这块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域,没让那些重量全都压在沈之玉身上。不知道是哪里的伤口,鲜血从沈之玉的额角流下来,也顺着掉在江耳朵的脸上。
这四周,还有许多从前的白骨,被压得七零八落……
她不经意间看见骷髅头那巨大的眼睛洞,好像与他们进行瘆人的对视,恐吓他们:我们即将黄泉相遇。
“沈之玉,沈之玉……哥!哥!”江耳朵哭着喊。她在沈之玉用身体给她支撑起的安全区域里,伸出手去碰到他的脸颊。
“哥!哥!”她去捏捏他的脸,想弄醒他又怕下手太重弄疼他。
“小耳朵……你又哭了……”沈之玉睁开双眼,但也没力气把眼睛全部睁开。他太疼了。从业几年,受伤很多次,但没有哪次有这么疼,好像已经粉身碎骨……
江耳朵虽哭得眼红,但脑子没有停止过转动。“我们在废墟底下,我得想办法给方才的警官们发出讯号。”
“别哭……”他勉强笑起来,“你去摸我的手表。乖,别哭了。手表和earth077飞船,和……和其他弟兄有超级蓝牙连接,你发送定位。他们会来救你。”
沈之玉的手在江耳朵的肩膀下头,她十分废力才扭过手臂去碰到手表,再奋劲地将手表取下来,带着生气和极度的恐惧:“什么救我!不行!你不能睡!哥!沈之玉……你必须活着,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什么都还没有回报过你!你必须跟我一起活着出去。我不会死,沈之玉,你也不能死!”
江耳朵在那块表面上找着信号发送按钮,哔的一声之后,表面显示发送成功。为了确保发送到位,她又用力地按了几次,随后把手表戴在自己手上。
“活着的时候……叫你跟我谈恋爱你也不谈。我为你差点死了一次,这一次,在我临死之前,给我一个理由吧。”
都到这个时候,沈之玉心心念念的还是跟她谈恋爱。江耳朵哭笑不得。
“我喜欢你,哥。不是……我喜欢你,沈之玉!”江耳朵哭着把这句话喊出来。她喜欢沈之玉的全部,起码,这几个月看到的全部,她都喜欢。从名字到身躯,再到这个人的行事作风,性格谈吐。
“可是我担心自己配不上你……我无家可归,无依无靠,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我还没有防备部的女警官们配得上你。我只是想,等我长大了,独立了,再来跟你谈一场分庭抗礼的恋爱……”江耳朵用手磨着沈之玉的鬓角。
“那你还……”沈之玉略显吃力,拧眉说道,“还真是……想多了……你怎么会配不上我……”
“我喜欢你,沈之玉。”
“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我向你真诚地说出我的告白。我喜欢你,沈之玉。你跟我活着出去,我们就谈一场热烈的恋爱,我跟你耗一辈子。你哪儿我都喜欢,细到你每一根睫毛,每一根发丝,我全都喜欢,但是你得活着,死了就没人疼了,知道吗?你要是死了,我就去爱别人,你别指望我会纪念你一辈子。”
被泪浸湿的双眸深情凝视沈之玉,一滴热泪嘀嗒落到江耳朵的脸颊上来。泪混着血,都是温热的。沈之玉此刻觉着自己快死了,浑身最后一点力气被调动起来流出这一颗热泪,爱意满满的话从耳朵输入,再流经全身。
这里空间太过逼仄,空气不流通,每多说一句话就多消耗一点氧气。江耳朵抓着一边的碎石,试图去敲开一角的缝隙,让空气多流通一些进来。但是她力气太小,石块丝毫无损。但是沈之玉太虚弱了,他一定需要人跟他说话。
江耳朵只能赌,赌救援及时。
“沈之玉,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得认真听,等出去了我要考你的。我小的时候……”江耳朵还正在讲,她听到外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沈之玉你听,有人来救我们了。你再撑住,求你了!”
“诶!”她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不能穿过这几层厚厚的墙块,“我们在这里!”江耳朵又把手表打开频繁地发送信号,以告诉救援的人他们在何处。
“在这里!”是陈麒麟的声音,“我刚喊了他们一声,手表就一直在闪,一定在这里!救援到了吗?”
“到了!”乔月的声音也响起来。
“沈之玉,乔月和陈麒麟他们来了,有人来救我们了。你别睡啊,别睡!我继续给你讲故事……”
但沈之玉好困。他想他会去见自己的妈妈了,他许久没有开口说过妈妈二字。幻觉里的妈妈突然变得好友好,还在挥手叫他去。可是他若是真的死了,也是为了茶乡保护一位英雄,为了人类延续,为了修复地球土壤保护了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妈妈会不高兴的吧……
“可是妈妈,我不认为你是对的……”沈之玉没有开口讲话,而是他幻象里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不论妈妈有多凶,他也从不会疏远她。
“妈妈,如果人真的从来都不该存在。宇宙、世界为什么要诞生人类呢?妈妈。”
“妈妈,如果人不存在,我怎么会有你这样漂亮的妈妈。”
“妈妈,既然人是万恶的,你觉得人都该死,那你生下我做什么呢?”
江耳朵始终在对着他讲话,但很多已经开始听不清了。
他只听见她说什么“稻花香里说丰田”……
还有什么超级水稻梦……水稻会比人还高,没有人会吃不饱饭……
有一个老人,做的这个梦……
小耳朵一直在哭,不停地哭。在往常这样的时候,他就会发一点小脾气了,但其实心里心疼得紧,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长着一对漂亮耳朵的女孩儿就是招人疼,她就是在不经意间就往自己心里钻。
她笑自己没有见过昆仑。
其实队里许多人应该都在飞船里见过昆仑山俯视全貌的。但他确实没有见过。因为他不常来地球,部里每天都有轮班的警察负责驾驶飞船接送科研人员。但他来得少。
因为一来到这里就会想起他妈妈。
地球从前到底有多美好,他不知道。或许一直到他死了,也不会知道。他也不会像妈妈一样整日沉迷在vr的幻象里。
好困……
真的睁不开眼了。
“小耳朵,要是我活着出去,你带我……去见见昆仑。”
欧阳莲在翻箱倒柜地找速效救心丸。沈朗方才镇定地接收地球传来的讯息,却在回复之后的瞬间倒了下去。只是短短三分钟,欧阳莲觉得他老了好多好多。
“药,药来了……”欧阳莲端着水去,扶起沈朗的头,将一把药丸喂到他嘴里,“部长,没事,没事的……缓一缓,缓一缓。之玉已经在抢救了,他一直都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
“张……张梅香呢?”沈朗起伏的胸膛难以平复。
“找到了,”欧阳莲道,“被钢筋穿透,压得……稀碎……”
沈朗的双眼紧闭,忍不住去想象那个画面。他见过的,暴乱,射杀之后的尸体成山堆积。那时他还很小,是他爸爸给他放的录像。
录像里有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爸爸说那是他的爷爷。那个男人冲在队伍的最前头,面无表情地举着枪扫射。一阵持续激烈的枪声之后,四周才开始慢慢安静。大卡车出动运输尸体,巨型水枪清理街道。
“阻止人类生存的,试图让人类灭亡的,那些人都该死。”沈朗重复着父亲的话。这是他终生的信仰。
所以,沈朗也亲手判决了自己的妻子。
若是唯一的儿子也折在这上头……沈朗不敢想。
作为茶乡的重要领导人,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若是走错一步,人类便有可能因为他的决策而走向灭亡。
“江耳朵呢?”他问。
“之玉拿命保护着。没事,在医院守着呢。”
沈朗舒一口气。
“您好点了吗?”
“嗯。”
“您说我们是不是该把江耳朵是土壤修复的关键人物告诉她?毕竟您当时专门去了一趟未来……”
沈朗摇摇头。
“未来是安排在既定路线上的未来,可若是因为当事人知道结果而改变了过程,那未来就不见得还是那个未来……就像你小的时候,我告诉你以后一定会上大学,从此你开始不务正业,或是做起了别的,这个未来就变了。”
“可是她这么聪明,总有一天会发现的。”欧阳莲道。
“等她发现了再说吧。就算真的发现……还是那句话,我相信她。”他道,“我是偷看了未来的人,不能这么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