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1 / 1)

程萋萋醒了的时候,头顶是粉红轻纱帷幔,盖的是鸳鸯浣花锦被。掀开帷幔,是黄梨花木的地板和颜色相近的黄梨花木的案几、立柜。

桌上的山海棠也有些蔫了,颜色褪了几分。桐油灯此刻有些昏暗,被从窗子缝隙外吹进来夜风晃得明明灭灭。

不在县衙。

也不在驿馆。

看着陌生的屋子和陈设,程萋萋有一瞬间慌乱。

因着初醒,她的头还有些沉,四下里看了看,走到窗边把原本只开一道小缝的窗户用杆子支起来。

夜风微凉,习习吹来,扑在程萋萋脸上,她顿时清醒了不少。

向窗外望去,程萋萋发现自己所在的是沿街的二楼,此刻虽已月上柳梢,街道上还是灯火通明。楼下街市的喧嚣也顺着夜风,从窗子里钻了进来。

程萋萋盯着对面商铺的店名,反应了过来。

这是……朱雀大街?

依朱雀大街而建,且装潢华丽的屋子可不多,所以……

程萋萋想要再确认一遍,于是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子,睁大着一双杏眼努力把周围的景象都收入眼底。

突然,程萋萋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又将身子探出几分,想要再看清楚些,却没想到楼下的那人也抬头来看她。

是卫肃。

虽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在程萋萋看来却多了一丝揶揄。

猝不及防地对视几息后,程萋萋反应过来,脸蓦地一热,连忙把探出的半个身子从窗户外缩了回来。

卫肃在,那么眼下,自己应该性命无虞。

程萋萋莫名羞臊窘迫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姬,你醒了?大夫说姬身子骨素来虚寒,又劳累受惊,还是不要开窗的好。”

程萋萋正想着这里到底是朱雀大街上哪一家客栈酒楼,就听见采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并动作迅速地合上了窗子。

窗子一关,楼下的目光也就一下子被挡在外面。程萋萋身上那种被注视的不自在消散了不少。

“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了?”程萋萋转过身来,尽量使自己看起来神色自然。

“一品居。姬都睡了三天了。这是刘大夫开的汤药,说是安神补虚的,姬快些趁热喝了吧!”

采儿说着就将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递到程萋萋面前,光是看上去就极苦。

对于药理,程萋萋只粗通一二,闻着这汤,有丹参、当归、石菖蒲、茯苓、五味子、麦冬、天冬、地黄、酸枣仁、桔梗、甘草,还有一味朱砂,别的就再辨不出来了。

应当是天王补心丹加减。

确实有滋阴养血、补心安神之效。

良药苦口的道理哪个不懂?

况且程萋萋刚回到建和十三年的时候,一日日也是进了不少药,几乎都成了药罐子,喝这汤,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也不扭捏,当即一口气灌下。

苦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口鼻,到了胃里,沁出一层汗来。

果然,有一阵子不吃苦,乍一再吃,也还是受不了。

程萋萋拒绝了采儿递过来的蜜饯。

让这苦味多留一分,自己就会更清醒一分,才不会被眼前的红罗帐暖迷昏了头。

“采儿,为何我们会在这朱雀大街的一品居,怎么不住驿馆?”

咽下最后一口汤药,程萋萋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没想到一向冷静的采儿面上竟露出几分犹豫,顿了顿,将程萋萋手里的药碗接过来放在案几上,这才转了身。

“原本是要回驿馆的。可是姬……虽然昏睡,听见要回驿馆,闭着眼睛一把……一把扯出主子的衣袖,说……”

“说什么?”

程萋萋心道不好。

“说魏县都是些虎豹豺狼,即使回了驿馆,也还是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怎么也不愿回去。说在主子身边才是最安全的。还……”

“说下去。”

程萋萋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是采儿接下来的话还是让她差点原地跌倒。

“主子问为什么在他身边是最安全的,姬回道,因为主子是天底下最凶最猛的虎豹豺狼,别个见了,都得绕道走,不敢得罪的。”

“然后呢?一口气说完。”

“主子又问既然他是天底下最凶最猛的虎豹豺狼,姬在他身边,不怕也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吗?姬言,主子长得好看,世间少有,被主子吃了,也比被其他人吃了好。而且……而且主子一向斯文,就算是吃,也是温水煮青蛙,小口小口的,能多苟活一段时间。”

轰!

听采儿一席话,程萋萋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采儿尽职尽责,继续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全须全尾地说出来。

“主子说,那既然想留在他身边,就留下。姬听了这话,才松了攥着主子衣袖的手,安静下来,不再说梦话,也不再有其他动作。”

丢脸丢大了,尤其还在卫肃面前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

程萋萋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卫肃了。正当她心思转了九曲十八弯的时候,采儿又道:

“过两日,无鸦渡的拍卖会就要开始了。主子明日就启程前往。那地方鱼龙混杂,是真正的是非之地,姬还是留在魏县比较安全。”

闻言程萋萋也不顾得什么脸面不脸面,披散着头发,急急奔下楼。

可到了楼下,见到正襟危坐、自斟自饮的卫肃,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踌躇不前。

“醒了?”

从程萋萋奔下楼的那一刻,卫肃就注意到了。他却仍晃着手里的夜光杯,并不看站在面前的小妇人。

“夫主……”程萋萋本来还想着描补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有了她自己都没有预料的的委屈。

卫肃这下终于抬起了头,将手里的夜光杯往程萋萋处递了递。

不用入口,只一看一闻,就知道这里面装的是碧螺春。

别人都用夜光杯盛美酒,天底下恐怕就卫肃这个古怪人用来盛茶。

“如何?”

卫肃突然问了一句。

“妾身愚拙,这碧螺春虽是三月春茶第一鲜,可缘何要用夜光杯盛着?”

“那么,你也觉得这茶与这杯子,不相匹配。”卫肃声音没有什么起伏,“鲜嫩是鲜嫩,可终究不够醇厚是不是?”

程萋萋隐隐猜到卫肃此刻论起茶与杯相不相配的问题是何用意,心下打鼓。

见她不作声,卫肃也不恼,继续晃着杯子道:“你喜欢温水煮青蛙,也得问问煮水之人愿不愿意吃,程姬,你说是不是?”

卫肃一连两个“是不是”抛出。

这是要翻旧账。

程萋萋连忙按住卫肃端着夜光杯的手,将杯子又往卫肃眼前推近了几分。

“夫主年轻有为,姿容无双,身份尊贵,莫说祁连玉制成的夜光杯,就是金子砌的屋子也住得。若是在一品居住不惯,换一家便是。”

程萋萋颠倒是非黑白的嘴皮子算是练出来了,故意绕开话茬,接着又问:“听说夫主不日就要去无鸦渡的拍卖会,不若带上妾身?”

见卫肃沉默,程萋萋并不气馁:“夫主在这一品居尚且住不惯,去了无鸦渡那种地方,更加不能少了人侍候日常琐事。”

“可是,孤留一个身上有着南疆蛊、随时可能暴露行踪的人在左右,实在是威胁。孤纵然是天底下最凶最猛的虎豹豺狼,可面对蛊毒这种阴邪手段,也不得不防啊!”

卫肃声音极低,是凑在程萋萋耳边,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程萋萋闻言身形微微晃了晃,由内而外的胆颤心寒渐起。

“此事,妾身、妾身实在不知。请夫主明察。”

“果真么?”

“千真万确。妾以自身……”

“行了。”卫肃抬手制止住程萋萋预备的长篇大论表忠心,“程姬,那就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这一品居是魏县最有名的地方。南疆若有心寻你,那么找来这里并不算难事。便演一出请君入瓮。”

“夫主,妾身……”

“不是要自证清白吗?这便是个机会。”卫肃微微一笑,“放心,南疆人是不会轻易如何的。毕竟圣女一脉,事关重大。他们会保你平安的。”

上一刻还揶揄玩笑,下一刻就要她以身诱敌。

即使卫肃此刻脸上仍挂着微笑,却比平日里更加骇人。程萋萋却觉得胆寒更甚。

仿佛倘若她敢说半个“不”字,她这项上人头就要换个位置了。

卫肃这是把她当成了南疆的眼线了。

已经起了杀心。

蛊虫?

程萋萋努力回想着这东西是何时进入体内的。

对了。

独眼异人。

在那庄子上,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

蚁噬般地疼痛。

是了,蚁噬。

同样的感觉,在自己触碰到那些症状奇特的孩子时也有过。

所以,那些孩子所得的,不是病,而是蛊。

和自己身上一样的蛊。

想通了这一点,程萋萋后背又沁了一层汗。

看来卫肃能留下她,也算得天大的恩赐了。

于是,她往后退了半步,朝卫肃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妾愿以己血肉之躯,除南疆心怀不轨之人,自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