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1 / 1)

从看到此人的第一眼,程萋萋就浑身不舒服。

“我凭什么信你?进了这里,阁下能够全身而退吗?”

“我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进来,自然也能毫发无损地出去。”

独眼异人见程萋萋话头里松了语气,继续开口:“圣女若允诺去南疆,本司定全力护圣女周全。”

他在强调他大祭司的身份。

“自然,那蛊虫也不会威胁到您的性命,如果您乖乖听话。”

“去做一个听话的傀儡?”程萋萋面无表情。

“比之在郡王府做个低微的姬妾要强上许多不是吗?”

程萋萋得承认,独眼异人的话极具煽动性。

前世她虽然未曾去过南疆,却也知道南疆内乱之下一分为五最后被卫肃攻占吞并的事情。

南疆的分裂衰亡与晋楚之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世晋楚大战之前,程萋萋几乎没有出过王府的门,后来跟着卫肃漂泊直至被俘,她都没有和南疆扯上什么关系。

今生她早早萌生了离意,却不想竟然也早早被卷入这场混乱中。

既然无法避免弱肉强食,那就成为强者。

卫肃的心思程萋萋自认是捉摸不透的,反抗的后果她在安南军营中已经尝到一二了。

而留在他身边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卫肃从来都是果决狠辣的野心家,真正的家国利益面前,儿女之情连当车的螳臂都算不上。

程萋萋已经不愿意再在他的阴影之下,困在小小的四角天地里重蹈覆辙。

相比之下,南疆还需要她作为圣女去主持大局,短时间内轻易不会把她怎么样。这是另外一种她没有尝试过的人生。

一种更有可能成为强者的人生。

事到如今,想要躲起来独善己身已经行不通了。

左右都是死过一回的人。死并不可怖,可怖的是明知道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却还不得不走下去。

独眼异人的出现,也许算不上是一件坏事。

况且,自己身上被下了蛊虫。去南疆解蛊的机会更多。

这样想着,程萋萋一颗心也定了下来。她不动声色地往金蝉蛊的方向挪了挪,又向门外看了看。

她想清楚了,但是她还是不大相信眼前这个阴郁的独眼异人。

“你还在犹豫什么?”

独眼异人字字见血:“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卫肃的人连个动静都没有。一个小小姬妾的生死,他根本不会在乎的。”

“你……”程萋萋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独眼异人的耐心随着桌上越来越短的蜡烛一同燃烧消磨。

他脚下生风,双手成爪朝程萋萋袭来。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嗖”的一声穿透独眼异人的袖袍,擦着程萋萋的面颊深深钉入了柱子里。

独眼异人大惊,一回头,一群人已经破门而入,将他围了起来。

数十长枪森森寒光之下,露出了卫肃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孤的人,孤自然会管,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置喙?”

卫肃动了动手指:“拿下!”

“这位想必就是南疆的大祭司吧!也不枉孤去那无鸦渡走一遭了。不如去牢里仔细聊聊?”

卫肃这句虽然是询问的口吻,可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想抓我?岂是那么容易?”独眼异人冷笑着环视四周,拉开拳脚。

“追风、逐影!”卫肃朝左右一喝。

“在!”

几乎是一瞬间,独眼异人就被擒住了。

“来者是客。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卫肃总是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带下去!”

程萋萋不知在角落站了多久,一动不动。

随着侍卫们的退出,这一场闹剧也落下帷幕。

屋子里只剩下卫肃和程萋萋两人。

程萋萋全身僵硬,只能看着卫肃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从他的神情根本看不出喜怒。

卫肃以一种他惯用的、上位者矜贵的姿态走来,步子不徐不急、不轻不重。

仿佛,一切如常。

刚刚的事情,没发生一般。

他越是这样平静,程萋萋心里就越是打鼓。

“程姬,你受惊了。”

看着面前卫肃伸出的手,程萋萋低头避开了。“谢夫主关心,妾无碍。”

她不知道自己与独眼异人的对话卫肃听到了多少。她现在庆幸的是自己没有说出愿意和独眼异人离开的话。和那种人独处一室这么久,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表忠心。

于是程萋萋努力弯下腰:“妾对夫主,绝无二心。”

天知道,她这一弯腰,差点没站稳。

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固定在怀里。

“孤知道你无二心。”也不敢有。

后面一句卫肃没有说出口,可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心照不宣。

“姬,清减了。”

程萋萋正挣扎着企图不着痕迹地从卫肃的怀里出来,听到这一句,瞬间又僵住了。

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放在自己腰间的手。

卫肃的这句话一下子让程萋萋回想起在安南军营的那些日子,不免眼眶微微酸涩起来。

突然,卫肃感觉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滴下、滑落。

两人皆是一怔。

丢人!真的丢人!

尤其还是在卫肃面前!

程萋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拼命想要抑制,可眼泪却失控了。

卫肃低头看着程萋萋泛红的眼角,感受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此刻意识到了怀里的人也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懵懂少女罢了。

他眉头一松,露出了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几许温柔神情。

大手轻轻抚了抚程萋萋柔软的额发,安抚道:“孤会加派你院子里的人手,这种事情,没有第二次。”

程萋萋没想到自己这一哭,倒是无心插柳。

起码今夜之事,在卫肃这里,算是过去了。

和卫肃离的这样近,程萋萋还是别扭。危机过去了,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正好卫肃说了这么一句,程萋萋顺势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躬身谢恩。

怀里骤然一空,卫肃有种隐隐的失落,看着犹如惊鹿的少女,却不好再如何。

走出厢房门的时候,卫肃胸中闷着一口气,越想气越不顺。

明明是自己的女人,为什么要这般小心翼翼,这也不能、那也不能。

可是一想到程萋萋红着的双眼,他动作又是一顿。

卫肃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袖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了。刚勾起唇角,又觉得这样有失身份,立即严肃起来。

候在门口的随侍见自家主子从程姬屋里出来又是笑又是怒的,十分惊奇,可又不敢去问卫肃到底发生了什么,简直抓心挠肝。

果然,程姬对于主子来说,还是不同的。

第二日,程萋萋所在的院子里就多了数十人来回巡视。随着这些人一起进来的,还有一堆首饰衣裳。程萋萋自然全收了。

只不过在清点赏赐的时候,一个侍从端着一个盛着深色衣服的盘子,露出十分讨好的笑容。

这衣服明显是男子的,怎么送到她这里了?

不待程萋萋开口,那侍从就殷勤开口了:“这是主子的衣服。特意给您选了上好的东珠。”

此话一出,程萋萋反应过来了。

自己之前为了表现多么痴情,提过这么一嘴,说是要给卫肃补衣服。

幸好自己会女红。

看来以后说话还是要谨慎一些,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坑。

卫肃来的时候,程萋萋正坐在院子里一针一线的缝衣襟上的珠子。

绚丽温暖的斜阳洒在少女白皙的脖颈和脸颊上,衬得她愈发沉静从容。她的动作娴熟而连贯,好像这样的事情已经做了许多次,好像外面的纷纷扰扰与她无关。

她就坐在那里,专心地为家人缝制衣裳,静静地、温柔地等待久游的亲人回家,无论多久。

一想到她此刻正在为自己缝衣服,卫肃的心底一动。

程萋萋不知道卫肃自己身后站了多久,扯断一针的线头,她抻了抻腰,一回头就看见了一片深色华服的衣角,这才惊觉起身行礼。

“妾一时不察,竟不知夫主前来,请夫主勿怪。”

“无妨。是孤没让他们通传。在缝什么?”卫肃随意地挥了挥手,显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自己的衣裳都不认得吗?不是你让人把衣裳送来叫我补的?

程萋萋闻言忍不住腹诽两句,面上还是恭敬无比:“回夫主,妾觉得这几颗东珠与这件衣裳很相宜,只是不知夫主喜欢什么纹样?”

“只是常服,你看着合适就行。”

“是。”

卫肃拿起程萋萋手边的针线笸箩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过几日要回魏县,衣裳倒是不急着穿。你先收拾行装。”

是了。魏县的困境解了,卫肃这个钦差自然是要返程。

出了昨晚那样的事情,程萋萋有心要问一问蛊虫的事情,可又觉得眼下不是什么好时机。

没想到卫肃似乎真的没有在意昨晚的意外,反而主动提起此事:“孤已着人研究解蛊一事。”

“谢夫主关怀,妾不胜感激。”

程萋萋觉得两人之间的对话大概也就止步于此,谁料卫肃明显没有即刻要走的意思,而是朝院门外抚掌。

两人闻声而入,搬进来一架织机。

“孤看了你先前绘制的图纸,的确巧思。司工处的人又略改了一二处,你看如何?”

程萋萋上前仔细查看,发现轴承和支架处做了更精细的更改,捻线更加顺畅和快速。果然吃皇粮的人还是有真本事的。

“司工处的各位大人才学出众,这织机果然精进许多,以后受冻的人也少些。”

两个侍从闻言笑呵呵道:“这也多亏了程姬您,才有了如今的织机,您是有仁心的。”

一句话说的程萋萋脸色微变。

她到现在也没有和卫肃说明自己的织机图纸是从哪里得来的!

秋后算账,终于还是轮到自己头上了。

侍从见程萋萋脸色不好,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念着程姬是眼下主子身边的红人,这才想着拍马奉承几句。没想到头一回就拍到马腿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