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持续传来，米拉揉了揉太阳穴。

身上淌着水，祁惟脱下衣服外层。风仍呼呼地刮着，吹透单薄的织布，吹进皮肉下的骨头，放任寒冷噬咬。

祁惟打着寒颤，跟着脚印寻去。脚印在空旷的地方还能用肉眼辨认，直到隐入草丛，脚印完全消失。而就在脚印消失的一尺远，米拉拿给狄安娜的a7狙击枪孤零零地躺着。

祁惟连忙捡起，顺手一甩挂在肩上。

思绪回到消失的脚印，这是因为草丛上留不下脚印，还是……

祁惟倒吸一口气，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米拉也发现了。

脚印消失的地点实在太过诡异，这么几步路，狄安娜怎么就不见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刚刚的老鹰不止一个？”

米拉诧异地转过头，瞳孔里映出祁惟镇定的眼神。她垂下头，看着脚下的脚印，思索良久，有些惊讶祁惟的敏感度。

祁惟不慌不忙分析道：“这个脚印消失得太过突兀，我们刚刚猜测是空间流老鹰。不止一个的原因是，狄安娜更像是自愿的，期间没有打斗的痕迹，可能还有一个精神流。”

米拉脑海里闪现好几个人的身影。

如果是两个，她们根本没有胜算。祁惟还是个终改。

“我们先冷静下来。”

祁惟的猜测无疑给两人“干票大的”计划泼了盆冷水。

米拉根据刚刚的异常梳理出可能的老鹰名单，“水、精神流、空间……”她喃喃低语，把几个特征组合起来。

祁惟的紧张从醒来那刻起就没消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水、海……精神流……”米拉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声音微颤，不会是……

“【塞壬】。”

话音刚落，强风吹得更加猛烈，主干不算粗壮的小树像被巨手折弯、折断，枝叶四散，大有毁天灭地的架势。

米拉惊呼大意，拉着祁惟往后退去，一边退，一边布雾。

祁惟被汹涌而出的念力震得心头一颤，像心脏被人紧紧捏住。

“现在反应过来是不是太晚了？”

月光碎片下，迷雾弥漫中，一道幽丽的身影渐行渐近，她的声音悠扬而空灵，仿佛丛林精灵的呼唤，远洋海妖的低吟。

她语气中充满笑意，祁惟却感到十足的压迫感。

米拉下意识掏了掏腰间的挂扣，空手而归。

差点忘了，武器早就被没收了。

祁惟记忆里没有【塞壬】的印象，倒是有一位与她极其相似。

眼前的身影逐渐清晰，她一身利落军装，与之前的角雕并无区别。只是她不像用脚在走路，向前移动得慢慢悠悠，身体却并无起伏，形如鬼魅。

“米拉。”她慵懒地看向米拉，薄唇轻启。

米拉像是被定身般，一动不动，口中抖落几句：”老……老师。”

她没有理会，继续看向祁惟，“终改？”

祁惟感觉自己不受控制般，愣生生答道：“是！”

她轻笑一声，语气温柔：“终改能活到第二阶段很不错哦，接下来好好休息吧。”

明明是在夸赞，祁惟却听不出任何夸赞的意味，倒像是死亡宣告。

不行，狄安娜已经被抓，如果自己再不好好苟命，留给缇靖遥的绝对是个烂摊子。

祁惟抵抗对方强加给自己的意愿，明明脑子清醒，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却不受控制。

米拉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她咬着牙，与往常的镇定轻松判若两人。米拉是中央军校正统出身的军校生，她太清楚眼前人的实力。

不是说老鹰都是上一届的吗，怎么她也来了。

“手环。”她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祁惟感觉自己像是听从命令的机器人，顺从的把手环从手腕上拿下。

祁惟牙关紧闭，冷汗直冒。

不行！

她想使出浑身解数反抗这股重压，脚步却再次听从命令地向前。

祁惟顿时感到一阵挫败，虽然淘汰是自己的意愿，但是选择权不在自己手上的感觉，不太好受。

还是太弱了。

一旁的米拉打量着周围，寻找切实可行的方案。

她没有武器，而眼前的人是特猎。

中央军校登记在册的永久特级猎人，猎人档案023【塞壬】，全名辛海。担任过数届中央军校毕业生的老师，名副其实的“特级”。

硬来肯定是不行的。

米拉眯着眼，脑子飞速转动。她的眼神落到祁惟肩后的枪上，随后浅浅一笑。

有了。

只见米拉像是挣脱束缚，狡兔般跃起，她摘下几片树叶，摘下的瞬间脱手往外射去。叶子在她手上有了力度，月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直直朝辛海飞去。

辛海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睁眼的瞬间叶子像是拍打在海浪上，起起伏伏，最后飘落。

米拉趁这个空隙，布出一道雾墙，彻底隔绝辛海与祁惟。浓雾围绕着祁惟，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原本在月光照耀下依稀可见的四周环境被厚厚的雾气覆盖，能见度只有几米。

“小终改，拿上你的枪。”米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祁惟却看不见人影。

祁惟听从指示拿下肩上的狙击枪，握枪的姿势看起来有些笨拙。

“听好了，你只需要随便打几枪，然后朝我们计划的点位跑，剩下的交给我。”

米拉的声音一改往常，格外正经。

“你怎么办？”

米拉布出幻境，如果祁惟开枪，辛海的视角看到的将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子弹。米拉的浓雾环境隔绝了辛海的视线，也隔绝了浓雾内的交谈声，像一个密闭空间紧紧保护着祁惟。

“你个天赋念力都没觉醒的终改倒还关心上我了。”米拉切了一声，满不在乎，“我可没那么好心救你，你别在这碍手碍脚就行。”

祁惟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米拉说得挺对，她闭了嘴，握枪的手有些颤抖。

周围陷入寂静，辛海很有耐心地等待她们的下一步行动，她不介意陪她们玩玩。

祁惟听见自己心脏的鼓动，嘭嘭地敲击着她的脑袋，略微风干的后背再次被汗水浸湿。耳边回响着米拉的嘱托，然后被诡异的动物呼声和狂躁风声铺满。

“开枪！”

米拉的声音响起。

祁惟扣下扳机，子弹飞速朝外射出，祁惟被后座力震了个踉跄。

这种针对猎人定制的狙击步枪与传统步枪区别很大，祁惟还没适应过来，只听米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开枪！”

子弹上膛，祁惟再次扣动扳机。

“跑！”

祁惟抓住枪底架，转身朝约定的方向跑去。

从辛海的视角看，浓雾中不断有子弹朝她射来，速度很快，并且形状怪异和普通子弹完全不同。

她笑了笑，手一抬。

铺天盖地袭来的子弹仿佛被定住一般，如同刚才的叶片，随着海浪迭升又跌落，最终被拍打在湿软的泥土上。只有两颗显现原本的形状，其他都如雾气一般一吹就散了。

“米拉，我教你的幻境可不是这样哦。”

米拉身体一颤，狠狠咬着牙。

跑快点，小终改。

米拉直起腰，闭上眼，双手掌心相对。她额上的青筋暴起，汗水不断地滴落。一瞬间，米拉释放的念力如同闪电，眨眼间覆盖整个空间，浓雾如滔滔江水，源源不断朝辛海涌去。

这次是毒雾。

辛海笑着摇摇头，温柔的声音却如同厉鬼索命般直掐米拉命门。

“没有一点进步呢，米拉。”

辛海的念力陡然间形成汩汩水泉，然后不断汇聚，立成一道水墙阻挡毒雾的入侵。毒雾包裹着水墙，试图寻找缝隙，后者却密不透风坚实地立在中间。

米拉愣在原地，有些不甘心，双手合十再次有了动作。

辛海却失去了耐心，她轻轻地低语：“回来。”

声音穿透浓雾，穿过密集的树林，像子弹般直接渗入祁惟的心脏，她停了下来。

祁惟闭了眼，面如死灰。

米拉俯冲上前，想近辛海的身，后脚刚迈出就被定在原地。

“回来。”这句话是对米拉说的。

两人僵硬地停下所有动作，祁惟步履不停地走回来，而米拉则保持不动。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祁惟无所谓的心态有了转变，如果真按照自己的想法淘汰，起码也不是现在这种淘汰法。没有任何反击之力的，像个缩头乌龟般逃窜的，太窝囊了。

“不要气馁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祁惟距离辛海越来越近，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迷幻清楚起来，这句话倒不像是安慰，反倒像劝阻。

劝阻她一个终改趁早放弃，毕竟上限也就这样了。

祁惟的反叛心却越来越重了。

米拉看着祁惟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身边，心里五味杂陈。

祁惟比之前那个终改省点心，但是也就这样，只能说终改的上限就在这儿。怪他们运气不好，提前遇到了大boss。

辛海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她俩主动把手环递给自己。

凉风四起，被倒下的树干砸得凹下的泥坑聚了一汪水，在月光的映衬下发出黝蓝的光。

不适时的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静。

“老师，欺负一个终改不太像你的风格。”

祁惟想扭头看去，但依旧动不了。

这是……缇靖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