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盛开,莲蓬初成的六月,空气中泛着燥热,蒸得人心浮意乱。
姚府上下正忙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府中养女要上街。
“姜小姐,真不是奴等有意怠慢,您也没提前知会一声,眼下车夫全在忙着……要不,您再等一两个时辰?”
姚府管事的兜着手,一脸为难。
姜初妤平静的眸子巡过排排车轿,见下人们抬着嵌了金铜喜字的大红匣子,正往轿上搬。待装点完毕,这姚二小姐的嫁妆,就要拉往渝州首富之家了。
而这群人下次奔忙,便是要拉着她的嫁妆,送往那个发妻逝去、急着娶续弦的三十余岁老知县家中。
思及此,姜初妤指尖深陷入掌心中,掐出一排月牙印来,方戴上帏帽稳了稳心神,故作淡然地开口:
“无妨,我只是去退掉几件衣裳,步行也可,你们忙吧。”
她不再应身后的道歉声,迤迤然迈出姚府大门。
侍女春蕊拿着个不大不小的囊袋,垂首跟上她。
甫一转过街角,主仆二人靠在墙壁上大喘了口气,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应当不招人怀疑吧?”姜初妤用香帕拭着额角冒出的细密汗珠,做贼心虚地回头望了一眼。
春蕊则一脸担忧:“小姐,您真打算好了?”
打算么……她既敢出逃,自然是有后手。
姜初妤神秘兮兮地挑挑眉,轻轻拍了拍胸口,里面揣着张薄纸。
那是姜家的遗物,她的一纸婚约。
婚约对象是镇国公府世子,比她大三岁,姓顾名景淮。
“反正我才不要嫁老头呢!”
她轻笑,日光落在细密的眼睫上,在眼下铺了层浅浅的影。
渝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西临渝江,行商之人往来络绎不绝,虽远不如京都繁华,却也算得上热闹,在驿站临时雇辆马车也不需久等。
没过多时,姜初妤撩起帷幔向外瞧去,见熟悉的街景一幕幕滑向身后,心比身更块地奔向心心念念的渡口。
直到踩上随水面微晃的客船,她依然感到十分不真实。
春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双眼放着光:“小姐,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姜初妤也心潮澎湃,神思倏然跃过姚府的黑瓦灰墙与悠悠八载,跳回了故乡京都。
八年前,她的父亲乃京都无人不晓的怀化大将军姜明远,可惜离封王就差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却战死了。
姜氏本就不是名门望族,家底薄弱,母亲又去得早,姐妹俩本要一同来渝州投奔舅父,可姐姐姜凝婉被太子看中,入宫做了侧妃。
一晃数载过去,姜凝婉摇身一变,成了新皇爱妃。
虽然新皇并非从前的太子。
而她到了十七岁芳华,却要被舅母安排,嫁给比她大足足二十岁的男人做续弦。
时移事易,人在命运面前如蜉蝣撼树。望着长流的江水,姜初妤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无奈咬咬牙,逼自己回想起那老知县的长黄脸……
不管前路如何,她都不要后悔逃离渝州。
北上的路途很长,她的心绪好似一路蜿蜒的江河,弯弯绕绕成无形的茧,将她困在名为婚嫁的牢里了。
一个半月后,她们换乘的马车终于停在京都城墙门下。
隔着大开的玄铁城门,姜初妤远远望见城内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心中暗暗奇怪。
还没等她捉个人打听,忽听有官兵高呼:“定远侯归来,速速让道!”
声音被一浪高过一浪的百姓欢呼声压过,行动上却是官家威严更厉害,不一会就见百姓向路两侧挤了过去,硬生生开出一条宽道来。
城外,进城队伍也暂时排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虔诚得像在等待神明从天而降。
姜初妤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时事几乎一无所知,遣春蕊一打听才得知,一年前西北边关蛮夷来犯,城池节节失守,最后的防线险些被攻破。
危急存亡之际,镇国公之子主动请缨,带领一万精兵出塞支援,不仅及时救难守城成功,更是一举收复了两座城池,将来犯者打回老巢,这才班师回朝。
姜初妤点点头,这样的人物确实值得百姓夹道欢迎。
不过,她抬了抬眼睫:“你说那位将军叫何名字?”
话音刚落,她听见浩荡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连忙掀开车帘探出头去,见一队骑兵队列森然,以虎狼之势涌进了视野之中。
姜初妤顾不上旁的,睁大双眼,只想看清为首人的样貌。
只见端坐在黑色骏马之上的少年将军已脱了头盔,金冠束发,身披精铁玄甲,束腰上一枚银钩闪着白光,单手持着的长枪枪头上雕着的虎头威武凛然。
姜初妤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风中翻滚着的旌旗上赫然一个顾字。
她一颗沉寂已久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忽然生出期盼,盼他侧脸向她望来。
可惜众星捧月的少年郎淡然的目光擦过人群,终究落不到她身上。
城门哐当一声重重落下,要等候兵队入军营后再开。
姜初妤的马车安静地停在城外,而城内马蹄声已渐行渐远,很快听不见了。
“这么多年顾家净出谋臣了,终于出了位骁勇善战的将军,有他太祖爷的血脉!”
“没想到竟生得如此俊朗!我听说他这里有颗眼下痣,这种男人多薄情呐。”
议论声不绝于耳,姜初妤明眸中漾开一丝笑意,心想,此后他不仅会成为姑娘家的春闺梦里人,说不定还会被改编成八百种主角写进话本里。
她都能想象到他若听见这些议论,眉会皱成什么样子,定会露出一副嫌恶中带有几分愕然的表情。
坐得久了,姜初妤下了马车,在周围踱步活动腿脚,忽然听到有人说——
“不知道定远侯以后会娶哪家的小娘子为妻。”
“哎,我记得他是有婚约的来着?”
姜初妤闻声身子一顿,脚尖都绷紧了,几乎不敢落地。
她屏息凝神,却听另一人嗤嗤一笑——
“你说的是跟姜家那个?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怎么可能成!”
军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军营。
顾景淮顶着燥热的艳阳走了半日,内衫已染上薄汗,却来不及换下,与副将指挥着安顿众将士。
这时忽然有人来报——
“将军,在辕门处捉到了两个女子,鬼鬼祟祟的,很是可疑!”
“人呢?”他剑眉一压,将卸下的佩剑又别回了腰间。
“绑在门柱上了。”
辕门的门柱快有近两人粗,姜初妤的双臂向后展也握不住双手,呈一个“十”字被绑在红柱上。
幸好军营偏远,地处开阔,没有什么人路过。她们面朝着军营外,也不算示众,只是看守的大哥盯着她们嘿嘿笑,有些瘆人。
姜初妤生得水灵白净,衬得黛眉黑瞳更为惹眼,樱唇微微露齿一笑,轻易便能勾人心魄,可眼底的气质却是清澈的,正是芳华正茂的年纪。
此时她却恨不得把脸涂花,让他再瞅!
“我与定远侯有旧,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他认得我,我真的不是坏人。”
姜初妤还想试图通融,可那将士忽然正了脸色,向她看不见的后方跪下,低头行了一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走路几乎没有声响的人从柱后绕了过来。
男人眉眼疏离冷峭,面容轮廓比年少时更干净利落,右手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配着一身霸气凛然的甲衣,真当得上“王侯将相”这四个字。
他浑身的压迫感逼人,站在她身前,身影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素净的小脸更加白皙。
慌得。
与此同时,顾景淮也在打量她。
眼前花容失色的女子穿着一身褐色罗衣配嫩黄色的曳地裙,衣上刺着山茶花,金丝银线交映生辉,配着并蒂海棠步摇,倒是与京中寻常的娇俏女子没什么不同。
他示意手下松绑。
双臂自然垂落,姜初妤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讷讷的:“民女……见过顾将军。可否单独跟您说几句话?”
艰难地说完,她咽了咽口水,眼神示意春蕊先走开,又期待地举头望着眼前人。
一阵风吹过,两个姑娘仿佛僵硬得似石头,一人谨小慎微地贴着门柱而立,一人如老妪般磕磕绊绊地边走边回头。
春蕊始终放心不下,三步一回头地关注着动向,忽然她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个够呛,脖子差点扭了。
她看到定远侯高大的背影,将小姐整个身躯都罩住了!而且方才还在身后的双手此时在身前不知做着什么!
春蕊惊讶得像见到鱼儿上树,痴痴地捂住了嘴,轻拍着双颊转过身去。
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而此时此刻,姜初妤正被男人捆住双手固定在腰后,额头抵着门柱,在心里暗骂着:
春蕊这丫头跑哪儿去了还不快来救我!
方才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呢,就被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双臂翻了个身,直接押在了柱上。
她下意识挣脱了一下,手腕却被抓得更紧,男人不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实点。”
姜初妤感到有什么坚硬的的物体正贴在她腰侧,往腰后挪动,吓得登时不敢动了,紧张地原地长成了一棵树。
顾景淮用带着刀鞘的佩剑探了探她的腰间和双袖,确认她未携带可疑物后,才松了手。
重获自由,姜初妤猛地转身,后背抵柱才勉强感到些许安心,撇见了他拿在手中的剑,明白过来刚才碰自己的硬物是这个东西。
她又羞又怕,额头被压出了淡淡的印子,耳垂还染着可疑的红,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要是落在寻常男人眼中,很难不生出怜香惜玉之心。
可顾景淮只是拂了拂刀鞘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笑问她:“搜身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心里有鬼?”
“民女只是有些诧异。”歇了几息,姜初妤堪堪恢复了淡定,反问道,“我记得顾将军少时不喜碰人也不喜被人碰,怎么如今却改性了?”
可顾景淮抽出佩剑,铛啷一声剑尖指在柱上,姜初妤感觉那剑穿过自己的身体,把她钉住了。
他眸中寒光比剑光还冷: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或许是被人那句“陈芝麻烂谷子”的话戳了心,城门一开,姜初妤就叫车夫改道跑来了军营附近,急着想与他叙旧,除了一腔孤勇,什么计划都没有。
此刻她后悔得不行,暗骂自己太心急、太蠢了。
她杏眼转了转,扫视到不远处的春蕊,顿时眼中有了光泽,无辜又真诚地抬眼与他对视:
“我、我在跟我的侍女玩捉迷藏呢。”
“……在军营的辕门前?”顾景淮鄙夷地瞥她两眼,不屑拆穿这拙劣的借口。
“……”
她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食指在身前紧紧绞着,忽然失去了直言是来找他的勇气,拼命思索更合理的借口。
可顾景淮却一转攻势,问起了另一件事:“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不喜被人碰触的?”
他将佩剑别回腰间,双手抱胸立在她跟前,一幅再不如实招来就要把她吊起来严刑逼供的架势。
姜初妤闭了闭眼,心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问了出来:“顾将军难道不觉得我,像以前认识的什么人吗?”
顾景淮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
“哦?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