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 / 1)

那蛇隐在盘根错节的老树下,只待哪个稍不留神的猎物路过,窜出去咬上一口。

姜初妤忍下恶心,快步走了几丈路,定睛一看,脚下有一截断竹,不知是哪个赶路人随手扔在这里的。

她捡起来拿在手中,在地上拨弄了两下,用着还挺趁手,防防蛇虫足够了。而且知道了此处并非无人造访之地,敬畏之感少了些,心下轻松不少。

然而……

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清晰,与静谧的夜相得益彰,催生出阴秘的气氛。

姜初妤攥紧手中竹棍,想抬步继续向前走,不叫他跟上来,但独自走入陌生的黑夜里,她害怕。

于是就这么站在原地,等待他先去到前面探路。

可她听见脚步声在身后止住了,头顶传来顾景淮透着不悦的声音:“我不满意。”

姜初妤没有回头。

“这么说,你是想把顾府当作避风港,才算计着嫁与我。”

姜初妤转过身,堂堂正正地回视他:“夫君不是早知道了么?我说了,只求一安身立命之所。”

她垂下眼,心想既然挑起这个话头,干脆把事情都说了,有些羞赧,慢吞吞在地上画起了乌龟,

“至于算计,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这事也怪你自己,谁让那日你一见了我就把我抵在柱上,叫春蕊误以为你对我……上下其手。”

“……”

顾景淮失语了好一阵,摇头评道:“真是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

别以为她没听出来他在暗骂她们主仆二人!

姜初妤抬眼刚想瞪他,却正好接住他射来的视线,冷不防撞在一起,都颤了颤睫,默契地避开了。

她拍了拍脸颊,自己在心里鄙视自己: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又没有底气撂下“大不了你休了我”之类的话,还是乖乖闭嘴低头做小为好。

“你舅家迟迟不来京都,是气你悔婚的缘故?”

“不知。”虽是挑起这个话头的人,但姜初妤不想再继续念叨从前那些破事与他听,背过身去,主动向前开路,“他们爱来不来。”

走了一会儿,忽闻一声虎啸响起,如立起的海面扑向岛屿般席卷了整片山林,声音听着虽远,却似近在耳畔,闻者惊心动魄,浑身僵紧,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气力。

姜初妤哆哆嗦嗦地退后,手僵硬地去扒拉他,拽了两次才成功拽住他袖角,寒意从脚尖到头发丝儿来回窜个不停:“夫、夫君…你听见了么?我们还能活着的吧?你说话呀……”

他顾景淮究竟是挑了个什么日子出生,黄历上一定是凶煞无比吧?不然他们怎么今日才过几个时辰,就经历了重重生死关?

天色瞧着不似方才那般黑了,应是寅时时分,然依旧无法清晰地视物,即便猛虎出现了也很难立即察觉到,更别提饿着肚子怎么逃跑了。

顾景淮低首打量了眼被她紧紧搂在胸中的竹竿,幽幽地说:“说不定这根竹棍的主人就是命丧虎口。”

“!”

这话实在太不吉利,姜初妤刚要回击,可只说了一个“你”字,就被他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吞了口凉气。

顾景淮压着嗓子低喝:“噤声!”

瞧他凝起眉,屏息聚气而严阵以待的样子,比她落入徐秉手中时还严肃,她心中瞬间所想竟不是紧张,而是吃味。

她真是脑子傻掉了,隐隐吃一只老虎的醋干什么。

“我以为夫君骁勇善战,打一只虎不在话下呢。”

“那是兽,有尖牙与利爪,兵法对其无用,我也不是铜墙铁壁之躯。”

顾景淮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假死一场脑袋钝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腾出功夫与她拌嘴。

说罢,他不再耽搁,夺下她手中竹棍,蹲下身缓缓放在地上,尽量不弄出动静。

他手臂搭在膝上抬眼望向她,严厉又从容:“你自己捂好嘴,不许惊呼出声。”

姜初妤不知为何,但乖乖照做。

下一瞬,一只结实的臂膀搂住她膝后,微一使力,她腿便打弯儿,失去支撑的身体险些直直倒下去,腹部却被一个硬邦邦的物体顶起,整个人升了起来。

是顾景淮把她扛在了右肩上。

怪不得叫她捂好嘴,吓人一跳。

顾景淮奔得很快,一路往与虎啸传来相反的方向跑。那是一条向上的山路,无人踏足,他足下掠过腐叶与泥土,带起簌簌的声响,听得姜初妤胆战心惊。

也不知老虎的耳力有多好,能不能听见这动静,或是万一山头上还有另一只虎守着地盘,他们不就是送上门的盘中餐?

姜初妤头朝下,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动着,没过多时就脑袋发胀,难受得厉害,时不时发出闷哼。

“唔……”

耳后一有动静,顾景淮便短暂地停下,待她缓缓再继续,如此重复两三次后,他也不耐了。

他右手去寻她腰间,甫一扣住,忽然发觉触感有些不对劲。

姜初妤即便捂着嘴,也还是爆出了一声闷亮的:“唔!”

只一个音节,都盛着浓浓的震惊。

顾景淮讷讷地顺着那处往上滑了滑,这回才扣准了她的腰。

来不及解释或回味什么,他猛一前倾身子,将她竖起来,又打横抱牢牢固定在臂中,二话不说继续向上跑。

姜初妤觉得自己就像书册中的某页纸一般,被他随便折来折去,还、还……

她抬手重又捂住脸,遮去乍然浮出的红云。

等缓和了一会儿,她才伸出双臂,搂住了他脖颈。

不过这个姿势跑得不如方才快,也更吃力,到了一棵树干粗壮的树下,顾景淮把她放了下来,靠着树稍作休息。

姜初妤纤指攥着袖口,踮起脚拭了拭他额上冒出的汗珠。

“夫君辛苦了。”

她向下望着来路,密林处处都一个样子,分辨不出他们待过的地方是何处了,但一定跑了挺远。

“不过,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寻一处山洞。”

山洞?

姜初妤四处张望着,听他继续说道:“虎昼伏夜出,此时已非夜最深时,却仍发出啸声震慑猎物,我猜它还饿着肚子。你我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暴露在野地里太冒险,还是找一遮蔽物最好,等熬到天亮,即刻下山。”

顾景淮边说边盯着她探寻的背影,保证她不离视野,刚要嘱咐她别走太远,就听她雀跃地呼道:

“我找到山洞了!”

顾景淮走近一看,竟真看到了一个只有半人高,却足有三四人宽的洞口,被绿植和苔藓覆盖着,与山体融为一体。

洞穴口的地上未见新鲜脚印,他试探着往黑黝黝的穴内扔了块石子,没钓出什么动静,放下心来拉她藏了进去。

顾景淮身长,微微弯腰才能坐下,也不管脏不脏了,身背全贴在阴湿的洞壁上,望着她勾了勾唇:“你可算当了一次福星。”

一个来送葬的,一个被送葬的,身上能掏出块松子枣泥麻饼已是奇迹,两个人连半根火折子都凑不齐。

姜初妤的肚子瘪得很快,那碗替他吃的长寿面就一根,早就消化完了。

没有火,洞穴内比外面更阴湿,她又冷又饿,掌心互搓着取暖,哼唧了两声:“还让我猎野兔呢,就算真猎来了,黑灯瞎火的又该怎么吃?抱着生啃么?”

那半块麻饼不充饥,顾景淮也饿得前心贴后背,认真道:“我未必不能啃下去。”

“……”

许是要命的危机暂缓,松懈下来后,顾景淮忽然后知后觉地品过来些不对劲。

自从那日天牢再见后,他这位夫人对他的态度似乎变了些,要搁以前,哪会当面说这种抱怨之语?

他黑若点墨的眸子沉了沉,提点道:“你近日似乎有些失分寸了。”

分寸?

她还没说他方才碰了她的……也不道歉呢!怎么倒打一耙。

显然姜初妤这嗔怨的一眼,顾景淮立刻会意了,请咳一声别过头去,右手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摩挲了一下指腹。

“……我去找些野果来充饥。”

他伸腿迈出洞穴,姜初妤后脚就跟上了:“我自己在这害怕,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顾景淮脚步顿了一下,不免想到了,上次丢下她,发生的那件事。

他举目望了望天光,好像那天晚上他也是弄到这个时辰才歇息,真好似轮回一般。

“跟上。”

这一回,他们的运气还不错,在不远处找到了一簇低矮的灌木,生长着她从未见过的红色小果子。

可顾景淮斩钉截铁地说能吃,他吃过。

姜初妤坐在洞穴中,用袖子擦着果皮,心想,看他今晚的举止,似乎不是第一次在丛林生活一般,莫非以前行军时遇过什么危险,被困在林中过?

阔别的这八年,真的发生了不少故事。本就没有太多的共同回忆,连这时该聊些什么,都只有沉默。

姜初妤擦着果子的手一停,忽然想起来那颗柿子,忖度了片刻,终是问了出来:

“夫君,从前你不喜我,是不是因为我不慎用柿子砸了你?”

顾景淮奇怪地掀眼看她一眼,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何旧事重提,但很诚实地给了回答:“是。”

“对不起嘛。”姜初妤眼尾一垂,委委屈屈地绞着手指,捧起手中果子挪到他面前,“那这些都给你吃。”

“……谢了。”

顾景淮只是为了充饥才勉强吃了几个,那野果皮上再擦也是沾了泥的,他实在不想再吃。

但这既然是为了赔当初的罪的,那他就收下了。

谁知这厮竟得寸进尺,问个不停了。

“那你现在还不喜我吗?”

“……”

他微微抬眼,瞅见她一脸期冀的捧腮蠢样,实在说不出个答案。

“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作并非不喜了。”

姜初妤蹲着身子,小步快速向他身边挪去,头一沉歪在他肩上:“那让我靠一会儿,这里好冷好冷。”

说是为取暖,但她手脚都乖乖缩在自己衣中,并不逾矩。

想到她身上的毒,顾景淮如同在天牢那晚一样,伸出手臂从她身后环了过去,垫在她与洞壁之间。

他掌心朝上,在她身侧轻碰了碰:“把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