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 / 1)

姜初妤去拜访孙家之事,还得从那日一觉醒来,她在破庙里啃烤红苕说起。

不久,李书慧也出来了,她显然昨夜也听到了些动静,分外安静,似乎刻意不去提起。

二人相熟几日,难得有这么沉默的时刻。

姜初妤食不知味,脸颊渐渐红了起来,一想到昨夜他们亲吻时,顾景淮身后倚着的墙后正是李书慧那间房,她就羞得没脸见人。

可比起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安静,她反倒希望她问些什么,自己好如数倾吐出来,请她这个军师帮忙分析分析。

她这夫君大晚上跑来亲她一顿,一大早又不见人影,是吃错的什么药?

可两个女孩子脸皮薄,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填饱肚子,闲来无事,打扫起破庙来。

姜初妤正拿着细枝捆成的扫帚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忽闻不远处有马蹄声响,不由心下打起鼓来,莫非是徐家的人找到李书慧的藏身地了?

可来人一露面,竟是顾延清带着顾府的人。

“徐相逼位,大哥带兵护驾,反而洗清了顾氏的嫌疑,那些守在顾府门前的卫兵都去撤去支援,府中人可自由出入了。”

顾延清难得正色,为她解释了如今局势,“大哥昨夜回了趟家,他受伤了,担心自己一人难以稳住局势,叫我去请孙崎将军相助。”

孙崎……真是个好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还没等她说什么,顾延清又恢复了故态,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大哥还说此处不宜久待,叫我把大嫂你接回顾家,还不让我告诉你他要去请孙将军,但我想了想……”

“我知道大哥这人好面子,可如此危急存亡之际,能多些把握就多些,我记得大嫂与孙家有旧,可否与我同去?胜算能多些。”

他都这样说了,岂有不应的道理,何况姜初妤暂且不想独自回顾家,她有孕这个乌龙之后,面对婆母难免尴尬得紧。

“好,我与小叔同去。”

“顾二公子请留步。”李书慧见这二人要留下她离开,鼓起勇气上前问,“那我呢?”

“李姑娘随他们去我家罢,那里起码更安全些。”

顾延清只丢下这样一句疏离的话,对她抱手略略行了一礼,便不再看她,转而与姜初妤计划起正事来。

李书慧停在原地,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然而谁也没有顾上她,匆匆驾马,出发前连句道别都忘了,只留她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驻足良久。

-

姜初妤和顾延清一路奔驰,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于京郊某处偏僻的孙宅,可不得了了,还未叩门,门前树上拴着的大黄狗猛窜出来,朝他们叫个不停。

“呀,这不是小黄嘛!”

“大嫂认识这狗?”

姜初妤笑得眉眼弯弯:“它右眼上有道疤,是当年孙家养的那只小黄狗没错了。”

可惜小黄早不认识姜初妤了,只一个劲儿啡,好一会儿才等来了小厮出来开门见客。

他们报上名后,又等了一会儿,小厮出来传话,孙将军身子不爽,不方便见他们。哪怕姜初妤提起姜父,也只是得来了最好的茶和礼,反正就是见不到人。

百年的狐狸对上千年的,总是棋差一招,既如此,他们骨气也上来了,打算告辞。

谁知马刚跑出几里,就听身后有个声音如穿云箭射来——

“姜姐姐!”

姜初妤勒马回头,秀眉一抬,吸了半口气惊道:“莫非你是…孙公子?”

来人正是孙牧远,穿得像只花孔雀,脸上也好像擦了粉,露着虎牙痴痴笑着,正喜不自胜地上下打量着她:

“姜姐姐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般漂亮。”

姜初妤大大方方接了他的夸奖,扶了扶帏帽,掀开半边纱来笑道:“是么?可有故人头回见我,却没认出来呢。”

“是哪个眼睛叫鹰啄瞎了的人?”

姜初妤噗嗤一笑,当着顾延清的面,不好再调侃此事。

“姜姐姐,我已得父亲允准,此次由我代父去助你们。”

孙牧远收敛起笑,向来不羁的脸上难得严肃起来。

“当真?那真是太好了,都说虎父无犬子,孙小将军定然也骁勇无双。”

姜初妤笑眯眯地恭维着,这几句话显然叫孙牧远很受用,一扬马鞭,跑到了他们前头。

“咳咳…咳!”

马蹄卷起的尘土散入风中,顾延清没做准备,被呛得咳嗽不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犯了痨病。

这条捷径是人迹罕至的荒路,经过几日烈日的曝晒,路旁鲜少的植被也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

孙牧远听他咳得如此惨,堪堪勒马,示意他走前头,自己在后:“你就是那个顾老二?有点逊啊兄弟。”

顾延清想争辩,马屁股却被人重拍了一下,边咳边冲到了前头。他面子挂不住,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狂奔了几里,以显雄姿。

可一回头,却见后头那二人慢悠悠地小跑着,两匹马齐头并进,那孙家公子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他大嫂笑弯了眼。

不对劲!

男人的直觉嗅出一丝猫腻,顾延清连忙掉转马头向后,没那个本事挤到中间,只好走在大嫂身侧,也与她话起家常。

路过花丛时指着路边野花问:“大嫂,你看这花是不是你与大哥院里门口那株是同一种?”

午时歇息找家饭馆填饱肚子,他放下筷子忽然来一句:“也不知大嫂你不在身边,大哥他有没有好好用膳。”

孙牧远冷笑一声,损道:“几年不见,你大哥怎么这么没用了,饭都不会吃。”

姜初妤忍了他俩一个上午,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啪一下把竹筷拍在桌上,一字一顿:

“你俩都给、我、闭、嘴。”

两个男人像两只鹌鹑般老老实实不做声了,暗地里互相瞪了瞪,满眼警告。

-

三人行,好不容易别扭地来到顾景淮所在的军营驻扎地,孙牧远先去进去拜见,顾延清才放下戒备,心累得快要虚脱。

姜初妤觉得好笑,侃道:“孙公子或许嘴贫了些,可也不是坏人,小叔怎么防他跟防贼似的。”

顾延清擦着发梢的汗,又不好点破,只好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今日天色真好啊。”

这时,程毅忽然一脸急匆匆的样子跑了出来,左右瞅了瞅,一见到姜初妤,忽然双眼亮了亮,直奔她面前抱拳:“少夫人,您快去劝劝将军吧!”

……

过了一会儿,顾延清偷偷掀开了帐帘的一丝缝,窥视着里面的动静。

看到这三个人剑拔弩张的氛围,他一拍大腿,在心中“哎呀”了一声。

他就知道,方才程毅过来请大嫂的时候,他就应该按直觉行事,把人拦住的。

现在他大嫂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帐内,顾景淮早就注意到了帐门口鬼鬼祟祟的弟弟,胸中气更滞了,简直想笑。

这家伙还跟小时候一样,自以为做错了事就在门外躲着,不敢进来也不逃离。

他视线从帐门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的二人身上,男人目露挑衅眈眈而视,女人则一副受伤了的样子,眸光楚楚,却看得他更恼火了。

她莫非忘了从前的纠葛?这姓孙的心怀不轨,连顾延清都看出来了,怎会有人迟钝至此?

“你还要护他到什么时候?”

这一气,他声音更冷硬了。

可姜初妤也很委屈,她奔波这一趟还不是为了他?他怎么这么不领情,还对孙公子刀枪相见……

还有,前些日子才无缘无故亲了她的人,怎么突然翻脸不讲理了起来?

什么人啊?她不要见他了!

姜初妤什么都没说,嗔怨着瞪了顾景淮一眼,起身跑出了营帐。

顾景淮一滞,刚要去追,余光却瞥见孙牧远接住她手中滑落的那枚香帕,放在鼻尖轻嗅了嗅。

他顿觉一股火气直窜百会穴,想也不想伸手去抢,却只拽到了香帕的一角。

“不想手受伤的话,劝你松开。”他眸光渗着寒意,吐出的话语似凝成霜。

孙牧远却依然大大咧咧:“你也太小气了,我是来帮你的,就连一点报酬都不给?”

“事后,你想要什么‘东西’都行。”

他特意咬重“东西”二字,孙牧远却置若罔闻,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唇角,不要命地冷声说:“可我就是想要姜姐姐呢?”

说着手一个用力,彻底把香帕夺了过去。

顾景淮指尖擒着的那点可怜布料滑走,顿了一下,不禁按了按眉心,暗觉自己竟也被这些人带得幼稚了。

可那股燥意仍不容忽视,他定定逼视着孙牧远:“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找死的?”

谁知这小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展开,按在桌上:“你以为就你有婚约,我就没有?”

顾景淮视线细细扫过,不禁眉头紧锁。

那纸上写的缔结婚约者的名字,正是孙牧远与他妻子,落款章印也确是姜明远与孙崎的印无误,与他的那份极其相像。

“当年京都谁人不知你不喜她,你们这门婚本就是你顾家先求的,你却那个态度,姜老将军还愿将他的掌上明珠嫁与你?他早存了悔婚的心,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就出了意外。”

孙牧远把宝贝的婚约重新收好,讽刺地笑笑,“你不要的,却是我苦苦求来的。”

“先不论这是真是假,就算为真,那就是姜家悔婚在先,你想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言下之意,便是这东西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

孙牧远无所谓地耸耸肩:“这简单,你与她和离,我再娶她。”

“呵,孙公子脑子与常人有异,耳力也不太好。我方才说了……”

“她根本没有身孕吧?”

顾景淮要说的话卡在喉中,不上不下,硌得难受。

“那帕子我闻了闻,似搀着淡淡麝香味。”

“……”

谎言被识破,顾景淮反倒不心虚,身子向后一靠,淡淡道:“那又如何?早晚会有。”

他射以“你死了这条心吧”的目光,孙牧远回以“你个捷足先登的小人”的无声咒骂,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孙牧远先开了口。

“不是要打徐相那个糟老头子吗?是男人就战场上比,谁先取下他首级。”

顾景淮喉中溢出嗤笑:“激将法过于老旧了。”

“承认吧,你就是不敢。”

孙牧远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得意地俯视着他。

“对,我是不敢。”

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孙牧远不由怔住,接上他虽在低处却无端摄人的目光。

“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夺走我妻之可能,所以孙公子,省了这些折腾,对你我都好。”

-

无论如何,孙牧远正式加入了抗徐大军。他武功在易子恭之上,确得孙崎真传。

徐衡养的那些兵,与太子旧部并无关系,只是用官家的钱私养的兵。他敢做得这么大胆,估计早有谋逆的打算,如今只不过是提前了。

皇宫还未被攻下,据消息,顾景淮养伤的几日,徐衡竟也停了动作,不知是要休养生息,还是在酝酿其他的麻烦。

休整完毕,一日清晨,顾景淮领着军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的军营依山而建,要出去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山谷。

山谷两旁十分安静,即便有山鸟啁啾声,也淹没在重重马蹄声中了。

顾景淮远望四周,总觉有股怪异之感,施一手势叫众人缓慢前行。

可孙牧远却偏不听他指挥,一人挥着长枪走在最前头开路,忽然马儿发出一声凄惨的鸣叫,前蹄高举,似要发狂。

“当心!”

可为时已晚,那马脖上插着根银针,不知是从哪儿飞出来的暗器,受惊后不听指挥,向前冲去。

不远处的地上埋着根细绳,马儿奔过,山两侧传来震响如地动,众人仰头一看,竟有巨石从山体滚过。

众军全部调转马头向后撤退,可孙牧远却控不住马,眼看就要被山石击中。

顾景淮离他最近,连忙向他的方向冲去,在碰到他的瞬间一个身扑把人撞下,刚要吹哨召马来接,后脑却被飞起的碎石直直撞上,倏然倒下滚了几圈,晕厥在地。

孙牧远知道自己下马必死,只好孤注一掷去驭惊疯之马,没想到顾景淮竟过来救自己,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在关键时刻抓住他。

好在他那匹黑马极通人性,不用人指挥就四腿跪下伏地,孙牧远赶紧拖着顾景淮上了马,在乱石滚落到这处前堪堪逃难。

“喂,你别死啊!”

顾景淮整个身子压在孙牧远背上,他一边驾马一边跟身后不省人事的人说话,可半天都不见回应,一时心急,大声喊道:“好啊,你死了也好,这样姜姐姐就是我的了!”

这回顾景淮有了反应,脑袋抬了抬,却又倒了回去。

察觉到他微动,孙牧远放下心来,吐了口气小声说:“多谢。”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自在极了,“我没想到你会来救我。”

许久,他等来了一句气若游丝的回答:

“你是我妻义弟……我怎能见死不救。”

孙牧远:“啊?”

啥时候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