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驾校学大货的时候,师傅姓刘,驻马店人。他话不多,个子不高,瘦瘦的,两个颧骨有点高,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总在看远处的东西。平时教车的时候板着脸,谁压了线他拿手指头点你车窗,也不骂你,就那么盯着你看。可你要是练完车给他递根烟,他接了,点上了,靠在车门上吐一口烟出来,话匣子就开了。
有一回练完车天已经擦了黑,他坐驾驶座上没熄火,空调嗡嗡响着,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旗渠,递了一根给我。我说我开车不抽,他没勉强,自己点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当年我跑长途那会儿,有一回在107国道上遇见一只羊。”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吸了一口,慢慢说下去,“遇见那只羊之后,我算是不敢在夜里随便停车了。”
他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自己买了辆解放牌大货车,拉了满车货从驻马店往广州走。那时候高速没通,107国道是必经之路,车上除了他还有一个货主,姓王,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头一回跟车跑长途,什么都不懂,上车就把手机外放开到最大,凤凰传奇的曲子一路唱到天黑。那天夜里两点多,天黑得跟墨汁一样,远光灯照出去也看不了多远。开着开着,他看见路中间有个白乎乎的东西,以为是路上飘的塑料袋或别人掉的白布。等车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绵羊,白毛上沾着泥点子,屁股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黑斑,就那么站在国道正中间。左走两步,右走两步,把不宽的路挡得死死的。
老刘按喇叭,闪灯,那只羊就跟耳朵被塞住了一样,四条腿钉在路面上不动弹,脑袋冲着他的车头,两只眼睛在手电的反光里亮了一下。他骂了一句脏话,踩了刹车,车速一点点降下来,最后溜到羊跟前的时候几乎停了。他摇下车窗准备喊两嗓子轰走它,可就在那工夫,前面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车头都跟着震了一下。老刘一脚踩死刹车,抬头一看,前面几十米处路边的土坡整个塌了,碎石和泥土裹着断树根滚下来,把半边国道埋了个严严实实。要没被羊拦住,按刚才的车速冲过去,驾驶室正好被压在那堆石头底下。
老刘坐在驾驶座上楞了十几秒才缓过来,旁边的货主手机外放早停了,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老刘扭头看后视镜,路中间那只羊已经不见了,空空荡荡的,就跟没出现过一样。他下车看了一眼塌方现场,那堆土石有一人多高,边缘还往下淌着细碎的沙土。他回到驾驶室重新点火的时候,手还在微微抖,货主在后头说了句:“看见没?我命硬,跟着我走保准没错。”老刘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自己从小不吃羊肉,不是信什么,就是闻见那股膻味恶心。他总觉得今天这事跟货主没什么关系。
绕开塌方路段之后又开了二十来分钟,路边忽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远远看过去像是路边搭了个小棚子,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牌子,歪歪扭扭写着“烟酒饮料”。货主说停一下买点东西,老刘本来不想停,说这种路边店都不靠谱,大半夜开在荒郊野岭的,东西能不能吃还两说。可货主不听劝,说开了一夜车饿了,下碗面也行。他直接从副驾拿了钱包,老刘叹了口气,把车靠了边。
那小卖部搭得简陋得很,几根粗木桩撑着塑料棚布,四面围的是石棉瓦,门帘是一块破棉被,掀开进去一股潮腐味扑面而来。货架是拿砖头和木板搭的,上面摆的东西都落了一层灰。老刘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后脖颈上凉飕飕的,像背后有风,可门帘明明垂着。货主却浑然不觉,在货架前东挑西拣,拿了一瓶矿泉水举起来看,又放回去,拿了几个面包在手里掂了掂。就在这时候,柜台后面忽然坐起来一个女人。老刘发誓他进门的时候柜台后面是空的,货主先他一步进来的时候也是空的,可这女人就是突然出现在那里了,像是从柜台底下升上来的。
女人看着三十多岁,脸色灰白,披着一头长发,穿着一套发旧的蓝色西装,领口还打了条领带。那条领带一看就是纸做的,白底黑条纹,边缘已经起毛了,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搭在柜台上,指甲盖发黄发厚。货主拿了两瓶水和几个面包放柜台上问多少钱,女人的嘴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又低又沙,老刘站在门口完全没听清。货主也没听清,弯腰凑近了些,女人把价格又说了一遍,老刘这回听出来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个字都又钝又沉。货主掏了钱放在柜台上,女人伸手去收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头蜷着把纸币捏起来,指甲刮在柜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老刘一直站在门口,总觉得那女人的目光会时不时从他脸上扫过去,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拿湿抹布擦了一下太阳穴。
出了小卖部上了车,老刘打着火正要挂挡,远光灯一照,路中间又出现了那只羊。屁股上那块黑斑,他记得清清楚楚。羊站在路中间直勾勾冲着车头,比上一次站得还正。老刘一把拉了拉旁边的货主:“你看!又是那只羊!”货主正低头拆面包包装袋,抬头瞄了一眼,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说:“路上羊多了,你咋知道是同一只?”老刘没搭腔,他一直盯着那只羊。羊也看着他,然后羊掉头朝远处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又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动作不像逃跑,像在给人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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