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缓步来到前苑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竟是最晚抵达的那个人。在前苑的晚膳桌旁,继城主风冥修与正夫人韩亦霜已然坐定,二人的表情可谓是大相径庭。
“初雪给继城主、给正夫人请安,初雪迷糊,来晚了,请继城主赐罪。”初雪心里很清楚自己来迟了,料想此番怕是要遭受责难,于是赶忙先行致歉。
“何罪之有,你也是想好好准备一番才来的。”只见风冥修大步走过来扶起行礼的初雪,方才还冷淡的脸上此刻突然浮现出笑意,更为夸张的是他竟然让初雪坐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位置。再瞧初雪脸上为了掩饰苍白而化的妆,那份清雅之下所透露出的柔媚更是令人心醉神迷,“可是为了这妆容费去了不少时辰?”
“不是特意的,实在是面色苍白,初雪是怕惹了继城主的不悦,才加了些润色,这才耽搁了。”尽管安稳地坐定了,可初雪的心里片刻也难以安宁,她小心翼翼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出现一丝差错。
“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不用自责。”真是好生诡异,风冥修的深情温柔简直有些过火了,那笑似乎自初雪进了这间房后就一直没有从他脸上消失过,自从初雪来到这里,他便再也没有看过韩亦霜一眼!
“继城主真是偏心,妾身来了这么许久也不见搭理半句,初雪妹妹这一来继城主就如此殷勤,真是让人羡慕。”韩亦霜又岂是甘心受冷落的人,既然继城主叫她来此,她自然不愿只做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摆设。
“正夫人言重了。”初雪只能如此回应,尽管这辩解显得有些缺乏说服力,因为正夫人所说的确实是事实,继城主对她的殷勤着实有些过头了。
“人已到齐,上菜。”风冥修才懒得理会韩亦霜那虚假的寒暄呢,对着下人吩咐了一句,而后仍然只是看着初雪说话,“好好的怎么会脸色苍白呢?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风冥修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韩亦霜越是看不惯这一切,他便越是要做得更加过分,即便这一切并非出自他的真心。
“不碍事,只是在园子里吹风吹久了,多谢继城主关心。”明知这是虚假的关心,却还得迎合他、逢场作戏般地表现出开心来,虽然不知道为何继城主会如此对待正夫人,可初雪还是隐隐感觉到有一丝不安。
“就说心兰这丫头年纪轻靠不住,连起码的身体健康也照顾不来。”这下倒好,初雪无意的一句话,却牵连了无辜的心兰遭受连累!
这一回,初雪愈发地感到不安了,“不是心兰的错,是初雪执意要在园子里待着的,请继城主不要责罚心兰。”
“看你紧张的,这还没说一句责罚的话呢。”见初雪一脸慌张,风冥修依然微笑以对,“改明儿,让管家挑选一个机灵懂事的丫头过去一起伺候着。”
此时,倒是一旁的韩亦霜嘴快,仿佛逮到了插嘴的机会:“继城主,这事就交由妾身去办如何?妾身一定挑选最好的丫头给初雪妹妹。”
“不妨你操心。”风冥修未加思索,毫不犹豫地回绝了韩亦霜的建议,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女人安排的人不会安什么好心眼,搞不好,还会坏事。
“多谢正夫人娘心,初雪有心兰作伴已经满足。”出于礼貌,初雪还是起身道谢了一句。
说话间,各式的佳肴都已经上了桌,三人也没有了继续闲聊的理由,不论是初雪还是韩亦霜,都是第一次和继城主一同用餐。
“拘谨”这种情绪初雪自然是会有的,然而韩亦霜却不会,她拿起筷子,什么也不问,便直接往初雪碗里放了一块卖相极好的鸡肉,“初雪妹妹无需客气,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厨子。”
“你可曾问过她是否喜欢,便自作主张?”可惜韩亦霜的好意换来的却是风冥修无情的指责。
初雪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忍不住浑身不寒而栗。那是一个会突然间暴行大发的男人,一个对自己的正夫人如此冷漠绝情的男人,一个浑身上下处处都带着心机和满心猜疑的男人……他的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可怕之处仍未彻底爆发出来啊。
“初雪对吃的一向不挑剔,谢谢正夫人。”为了避免当下的事态变得更加尴尬,初雪无奈之下,只好夹起碗里那看起来可口的鸡肉缓缓放进嘴里。
“不挑剔好,像我就不行,实在是吃不得油腻的。”韩亦霜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却还得努力挤出强颜欢笑的模样,随口附和着说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的官家小姐么?不喜欢吃的就别去夹便是了,无需多言。”然而,韩亦霜这句看似无心的话语,仍然成为了风冥修看不过眼的理由。若是换做以前,韩亦霜定然早已忍无可忍地拂手而去了,但是如今的她必须忍耐,继城主的意图她心里很清楚,这个仿若无敌一般的男人就是想要彻底地激怒她,让她情绪失控,这样一来,他就有了更多讨厌她的借口!可她,偏偏不会让他如愿——“继城主教训的是,妾身应当向初雪妹妹学习,食物吃进肚里都是一个样,无需挑剔。”
就这样,这二人就这般冷漠地相互杠着,只是可怜了处于中间的初雪,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如何,这些个菜式可合你的胃口?虽然你没有挑剔,可好歹也有口味咸淡的喜好,若是有意见,无需顾及,直说无妨。”这边厢,风冥修对初雪依然继续着他那看似虚假的关心,这出戏他显然是没打算停止下来啊!
“厨师厨艺精湛,每一道菜都是美味可口,初雪没有意见。”美味可口么?也许吧,只是在初雪看来,吃进去的那些食物都仿佛是食之无味的。尽管她的内心满心不安,很想从这无比尴尬的氛围里逃离出去,她却必须乖乖地陪着他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再尴尬也罢了,好歹这让人几乎窒息的晚膳总算是结束了,只是另外二人还未有所动作,初雪自然也是不敢轻易起身的。
“妾身想邀初雪妹妹去云裳轩说说话,请继城主应允。”韩亦霜的心里没有一刻是能够真正安宁的,碗筷才刚刚放下,她便再一次不知死活地开口。
“不必了,初雪刚到府中,加之白日里吹了冷风,她需要休息,来日方长,何须在意这一时。”风冥修未加思索,果断地回绝了韩亦霜的请求。
“继城主说的是,那就辛苦初雪妹妹今晚伺候继城主就寝,妾身先行告退。”韩亦霜行了个礼,忍受着今晚这最后的羞辱,转身缓缓离去。
随着正夫人的离去,这出戏码也该落下帷幕了,原来,做戏远比坦然面对要累人得多……受了屈辱却要强颜欢笑的韩亦霜,满心不安被逼无奈逢场作戏的洛初雪,说到底,谁才是真正可怜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