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里不同风(1 / 1)

王春兰正想着,就听见赵桂生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爸妈,春兰,吃饭了。”

王春兰穿着睡衣就下了炕,趿拉上拖鞋往院儿里走。

此刻正值春末,院墙边的那棵梨树上还有零星的梨花,虽只有几朵,却没有败象,雪白的花朵中间伸出细白的花丝,花丝上顶着黄黄的花药,在朝阳的间隙中,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带起一阵清香。

她环视一圈,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房子是刚粉刷过的白墙,房上是红色的瓦片,地上有一部分是红色的砖块铺成的路面,再往里是一大片菜地,菜地旁边是一个放杂物的仓房,房门上挂着串成串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东屋门口放了一口水缸和一个水盆架,东西屋之间的地上放着一张饭桌,周围放着四张凳子,桌上已经摆上了碗筷和一盆小米粥,热气正从盆里缓缓升起。

王春兰她妈刘凤英和赵桂生正从东屋的厨房里往外端菜。

王春兰看的出了神,只觉得这画面太美、太和谐,从前竟不觉得。

“春兰,怎么还傻站着,虽说是春天了,倒春寒可厉害呢,也不知道披件衣服。”刘凤英嘴里数落着女儿,把手里装馒头的盘子放到餐桌上,伸手把自己身上披着的衣服拿下来,给她披上。

“这孩子,从来就像个小子似的,还光脚穿着拖鞋,也不知道穿双袜子。”春兰爸王铁牛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双刘凤英的布鞋,弯腰轻轻放在春兰脚边。又走到水盆架前,舀了清水,边哼着小曲,边洗手。

王春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眼泪不住在眼圈里打转。从她爸半身不遂开始,她就再没见到他这么顺畅的走路,她甚至都忘了他喜欢哼的小曲,还有这亲切真挚的笑容。

她弯身换上布鞋,让眼泪直接落到地上,又到水盆边洗了手,顺便抹了把脸,平复了情绪,坐到桌子边开始吃饭。

赵桂生盛了一碗小米粥递给王春兰,刘凤英掰了半个馒头给她,王铁牛把装了土豆丝的盘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王春兰又忍不住要哭,他们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和谐的氛围了。

“爸,吃完饭我先把锄头啥的拿地里去,我先干着,你不着急,晚点去就行。”赵桂生喝了口粥,对王铁牛说道。

“吃了饭我和你一起走,让春兰和你妈晚点去,咱们先备好垄,他们好播种。”王铁牛看了眼王春兰和赵桂生,喜从心来。

赵桂生勤劳能干,很会关心照顾人,从他们结婚后,王铁牛就感受到了有儿子的快乐和自豪,家里的重活累活都让他包了,还常常早起给一家人做饭,绝对是个好女婿,他在村里溜达都能挺直腰杆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饭,刘凤英主动承担了刷碗的活,让王春兰收拾妥当再一起出门干活。赵桂生和王铁牛则先一步拿着农具上地了。

王春兰看着院子里赵桂生码放的整齐的煤球,一垄垄刚冒头的葱苗、刚发芽的茄子秧,架得整整齐齐的黄瓜架子,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他们刚结婚一个多月的时候。

他们相亲后没多久就结了婚,算是先结婚后恋爱。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春兰就相中了桂生,那宽厚的肩膀和笑盈盈的俊脸,让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每天看着赵桂生忙前忙后,日子平淡却很快乐。那也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不再亲密,甚至一度剑拔弩张呢?

赵家和王家距离几十里路。他们相亲的时候,赵桂生已经年近三十,家里没钱,他也只读到初中毕业,虽然有把子力气,人也长得俊,可想找个不要彩礼的媳妇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没成想几十里外的王家就不要一分彩礼,还给他们盖房子,唯一的要求是让赵桂生倒插门养老。

然而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赵桂生家以为的倒插门是给岳父母养老,而王春兰家却认为倒插门不仅要给父母养老,孩子还要随母姓。相亲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不好明面把规矩说透,以为互相都明白,竟谁也没说清楚。

一直到结婚两年的时候,王春兰怀孕,生了个女孩。春兰的大姐王春花跑来说要让孩子随母姓,说他们这倒插门的风俗历来如此,两家才知道彼此对倒插门的理解大相径庭。

赵桂生知道后是坚决反对的。

王春兰后来又跟他说了好几次,他都不同意。她父母,两个姐姐都来说项,他也是不同意。没办法,大姐王春花出了个主意,让王春兰偷出了户口本,偷偷去派出所给孩子落了户口。

赵桂生知道时,孩子的名字已经落下,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人踩在了脚下。他舍不得对王春兰做什么,却恨极了出主意的王春花,每天拿着棍子到王春花家砸门,弄得一贯泼辣的王春花躲到了婆家,周围的邻居也吓得够呛,都闭门不出。

从此,赵桂生的心里就像打了个结,拧巴极了,再没有了对王春花家人的好脸色,王春兰也因为觉得亏欠不能再正视赵桂生,他们的感情渐渐出现了裂痕。

王春兰捋清楚思路,就想着现在该怎么办。

想到这些年生活的贫穷,婚姻的痛苦,王春兰决定,既然她重活一回,她要换个活法,再不管什么传宗接代,更不要痛苦的婚姻,她要努力赚钱,发家致富,一生无忧地自在生活。

至于她和赵桂生的婚姻,不要也罢。

想到这,王春兰心里却隐隐有些痛。

现在他们刚刚结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更是她前一世最快乐的时光,现在分开她还真有些舍不得,可想想后来压抑的日子,这婚是必须离的。

不过他们才刚结婚一个月,马上离婚肯定不现实,双方父母那就说不过去,还是得有个合适的理由才能提出来。总不能说自己已经活过一回,不离婚就没有好日子过……

至于找个什么理由,她得好好想想。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想啥呢?收拾好了就走吧。”刘凤英道。

“啊,好,妈,你先去,我马上就去找你。”王春兰梳头,换衣服,准备出发。

她背着筐,围上头巾,向着自家的地里走去。

正走到一半,大路变小路的岔口,后面“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响起来,她赶紧躲到路边给后面的人让路。

回头一看,竟然是她的初中同学,也是极力追求过她的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