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学校宿舍,林虹不在,她说呆在宿舍久了,憋得慌。我坐在那里,心总是不能静下来,打开电脑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在之前,我会写日记,回忆,关于我和达溪,关于我和叶紫她们,关于我和侵橙,或者看个电影,电视剧的,但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对飞腾的记忆。
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他给我背书包,拿伞,屁颠屁颠的跟在我后面,圆圆的小脸蛋上满是幸福的光晕。
后来,他的父母去世了,他的身边只剩下一个年迈的奶奶。他的活力一下子减了不少,脸上的光晕也随之消失了,不过他仍然和往常一样跟在我后面,他说我爸妈对他好,他要保护我。其实他们也只是经常叫我去喊他来我家吃饭,其他的也帮不了多少,因为我们家三姐弟,负担够重的了。
他的成绩一直不如我,中考时没有考上重点高中,即使考上也没有谁能够负担他的学费。
于是他便跟着我爸出去漂泊了。在我爸身边,他一直很乖。靠苦力挣得的那一点微薄的收入悉数交给了他的奶奶。每次他奶奶都拿着那一叠叠钞票,欣慰地拉着我的手说,“看看,我孙子多孝顺。哎,如果不是、、、”然后就沉默了,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钱,额头的皱纹形成一道道沟壑,沧桑而疲惫。
然而不幸在两年后的一个冬天再次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奶奶病逝,他匆匆忙忙赶回来,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冷静的操办着丧事,我们所有邻居都为他捏一把汗。
当初他没哭,还可以理解为他还小,可现在的冷静有点不正常。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只有伤心到了极点才会变得麻木,反常,而这个时候往往是最令人担心的。
那一年,我已经进入了高三,寒假被无情的剥夺,我回家的那天已是腊月二十四,他奶奶下葬的第二天。那天天空下着很大的雪,是我记忆里最大的一次,密密麻麻的雪花真的能与鹅毛相比了。
我一到家就急吼吼地冒着飞雪往他家跑,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像针尖在一下一下刺着我的心脏,然后血珠冒出来发出的那种声音。
这个消息深深地刺痛了我,她虽然不是我的亲奶奶,但在我心里她比我亲奶奶还要亲。我的奶奶在早些年就已经去了天堂,这些年他的奶奶对我的关爱弥补了我心里的空缺,把她当亲人一样看待。
我去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整理一堆东西,他说是他奶奶的遗物,要给她送去,不然她在下面找不到这些东西会着急的。
我看着他,只觉肠胃翻腾,强忍住滑到眼角的泪花,说,“我们一起去看看她,顺便把这些给她捎过去。”
他点点头,提着打包好的东西带我去了墓地。大雪已经覆盖了整个墓身,出现在我瞳孔的只是白茫茫的一个坟墓的形状。
他慢慢的打开那些衣物,放在墓前,点燃了它们, 我蹲在地上,凝视着他。
红红的火苗把那些衣物变成了灰烬,也融化了周围的雪花,显出一片有着泥土本色的圆圈。
“哥,我以后就叫你哥吧!”我说。
他把眼睛瞪得很大。
“我没有哥,以后你当我哥。”我怕他没听清楚,大声地再说了一遍我的意思。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声。我抱住了他,紧紧地,把头埋进他的胸前。几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我的脖子和手背上。
我知道我哭了,我知道他也哭了。
哭出来就好了,压抑太久对身体不好。
很久之后,我摩擦干眼泪,才松开手。他脸上原本横着的那条污渍被冲刷开,形成一个毛边t字,眉头皱的紧紧的。
我用衣袖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污痕,也轻轻抚平了他的褶皱。“我不希望你永远不再皱眉,但是你可以越来越少皱眉吗?”我说。
我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自己都只能勉强听到。我的声音也很温柔,温柔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奶奶附身。
他继续沉默,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会回答。
我起身接通了嗡嗡直响的手机,达溪欢快的声音传进我的脑海里。
我瞥了一眼飞腾,朝远方离去。
烟雾升腾的地方,我看到了他奶奶,含着微笑,收走了那些东西。
另一个世界,她变得那么年轻,矫健的身材,娇嫩的肌肤,她说她现在是那里最年幼的,我笑笑,她说要我照顾好她的孙子,我点点头,她就飞走了,我摆摆手,和她永别。
在我寒假的那十来天里,村庄都被是大雪封住的。
我们家是那种四季分明的地方,冬天就是冬天,不会有太多绿色。
大约是正月初五,一个寒风依然凛冽的晚上,爸爸把飞腾叫来家里吃饭。席间他们喝了很多酒,满脸通红。但是他们酒量好,思绪清晰得很。我和他们相比,就只是小巫见大巫了,即使在大学宿舍里,我的酒量是最好的。
吃完饭后,我们围坐在火炉旁,嗤嗤的火苗声震荡着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
“飞腾啊,以后你就自己出去闯荡吧,不要跟着我了。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事业。”我爸终于开口。脸上的红晕更深。
“叔叔,你不说我也打算提出来,我决定好了,我要去南方,那里经济发达,发展空间大。像我这种文化低的人,首先得有一个平台。”
“那好,既然都已经决定好了,就好好收拾,等天气暖和就出发吧,反正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事。”
“嗯,是。这些年多谢你们的照顾了,说实话,如果没有你们我恐怕撑不下去。”
“客气话不必多说,我们永远都是你坚强的后盾。在外面一个人要好好的,有什么事打电话回来。虽然帮不上什么忙,说说也是好的。哎,你们大了,我们老了。”他说完抬头看看我和我弟弟,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低着头凝视着那一团炽热的火焰,心里酸酸的,我爸他都已经老了,可是我高中都还没毕业,还有好多年才能经济独立。
他们当初冒险生下我真是亏大了。
如果当时的医学有现在这么发达,早在我妈怀我的时候就能检测出性别,他们应该会选择舍弃我吧。那样的话,九几年的时候他们也不用东躲西藏,搞得我们家七零八落,贫困潦倒。不过一切苦难都过去了,他们要了我,并且把我培育得很好,只是我自己有时候不争气而已。
飞腾换了一个姿势,把靠在桌边的手收回放在膝盖上。“你们哪里老!现在正年轻着呢。”他说。他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八成是酒精开始作用了。
这些年他在外流浪,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哄人的腔调,不像我还在极端的自以为是,自命清高,倔强地和达溪闹别扭,蹩脚的裹上虚荣的外衣,在念渝她们面前炫耀。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所以从不懂得珍惜。
达溪是上天赏给我的最美好的礼物,弥补了那些年心灵的创伤,我却把他当猴耍了两年,不高兴时拿他出气,高兴时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我以为他不会累,他永远不会离开我。不管我犯多大的错,他都会原谅我,并且一如既往的对我好。
我忽略了时间和空间这两个东西,我们的爱可以停留,可是它们永远不会。他们害了很多人,还自命不凡,以一种高姿态审视它们的结晶。
最后我们在一起还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谁家的山被谁强行霸占了,谁家的庄稼被野猪残害的更多等。飞腾笑了,但笑容里始终带着忧伤。
“夜深了,柴火都要加第二轮了。”我弟弟突然从电视机前离开,跑到我们跟前说。然后飞腾就起身离开了。拖着微微摇晃的身子,迈出了大门。外面没有路灯,但在雪花的映射下还算亮堂。我目送他走向远处,才哆嗦着回到屋里。
他讨厌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他,还不许我把他的事情记下来,于是我就不记,因为我认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从面相上看我应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自小我就已经多愁善感。可能是经历的事多,压抑在心里太久,自然就那样了。后来遇到揪心的事,我找到一个方法,就是写日记,可是他不准我写关于他的遭遇。想起他的时候,我就只能把悲伤挂在脸上了。那时是那样,后来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