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湾镇规模并不大,没多久就到了尹家府邸门前。
远远望去,只见尹家大门两侧高悬着白色挽联,门头也用素白缟缎装点,一片庄严肃穆。
阵阵哀乐声从院子里传出,或低沉、或凄婉,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悲凉。
此时,不断有镇上的居民前来吊唁,他们有的神情凝重,有的低声啜泣,进进出出之间更显得整个府邸冷冷清清。
纯阳道长站在门前矗立了片刻,而后收起了锁口剑,只听闻他轻轻叹息一声,抬腿迈进院门,径直朝着灵堂走去。
一进入灵堂,他便看见尹继业身着一袭素衣,神情萎靡地斜靠在一座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椁旁边。
与往日相比,此时的尹继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满脸皱纹纵横交错,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乃世间至悲之事,任谁经历这样的丧子之痛都会难以承受。
尹继业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纯阳道长,嘴角微微上扬,想要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却比哭泣还要凄惨难看。
“道长你来了。”
然而就在元阳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掌后,眼前展现出来的情景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尹家内宅的确被装点成了一个庄严凝重的灵堂,但当他透过窗户望向庭院时,却惊讶地发现那里竟然摆放着丰盛的酒席,看来尹家还在进行为期三日的善举,以酬谢乡邻。
镇民们尽情享受美食,场面十分热闹。
此时此刻,尹继业的目光也恰好落在了元阳和他师父身上,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满之色。
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嗓音,在两个位面中却是完全迥异的两种语气和表情。
这诡异至极的氛围让元阳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
纯阳道长向着尹继业打了个揖手,一脸悲痛的说道:“尹员外,还望节哀顺变。”
尹继业闻言悲伤更显,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这偌大得家业无人继承,看来是天亡我尹家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纯阳道长也不好再说什么。
尹继业独自悲伤一阵,他话锋一转,拉住纯阳道长的手,语气恳切的说道:“道长,自从上一次您与高足除妖,我可是开了眼界,心悦诚服,这次可千万要为小老儿做主啊!”
纯阳道长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安慰道:“尹员外,您大可放心,只要有我们师徒在,这些魍魉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那就好,那就好。”
尹继业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再次恳请道:“还望道长让我儿安心离去,在那边,少受些罪吧!”
“这是自然。”
纯阳道长转头看元阳,道:“元阳,开坛做法,为尹二公子超渡亡魂。”
……
元阳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却大不相同。
他不敢轻易将符咒展露出来,因为他敏锐地觉察到,就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一旦自己摊开手掌,尹继业和纯阳道长都会若无其事般地向这边投来一瞥,脸上还带着狐疑之色。
于是他的手始终微微张开着,提心吊胆,生恐被那二人发觉。
结果便是来自那个位面的场景和声响变得格外模糊不清、微不可闻。
尽管无法听清对面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但隐约间还是能捕捉到“李解元”、“锁口剑派”之类只言片语。
尹继业和纯阳道长显然正在激烈争执不休,然而这场舌战终究以纯阳道长稍占上风告终。
再看尹继业,仿佛遭受了一场寒霜洗礼,整个人都萎靡不振,如同霜打过的茄子一般,无精打采。
只见他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似乎是默认了某件事情。
这些见闻也足已让他备受震撼,但他掩饰的很好,一直低眉躬身站立,想必两日此刻还察觉不到自己已经发现了事实的真相。
……
听闻纯阳道长的吩咐后,元阳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但还是乖乖地点头回应,并迅速行动起来。
他走到正厅,将灵案上的祭品小心翼翼的摆在别处,而后抬起灵案放在房门前,最后又从八卦袋中拿出超度亡魂所需的法器。
一袋五谷粮、一瓶雄鸡血、一沓符箓、两根长生蜡、九柱高香……他将雄鸡血倒在碗中,符箓也摆放整齐。
他一边忙碌着,一边感觉到纯阳道长的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自己,仿佛要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内心深处一般。
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元阳感到非常不自在,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始终下压着掌心,掩盖住金符。
随着香案逐渐竖立起来,元阳的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面对纯阳道长和尹继业那锐利的目光,元阳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
难道师父已经发现了自己左手掌心的金符吗?
有惊无险,很快,香案立起。
元阳小心翼翼地拿起九柱长香,轻轻地点燃它们,然后将其递给纯阳道长。
接着,他迅速伸手托起香案上的粮袋,用它来遮住自己的掌心。
他紧紧抓住五谷粮,然后开始向屋子的八个方向挥洒。
通常情况下,普通人家只会举行简单的三柱长香法事,但这次使用九柱长香,则代表着最高规格的仪式。
白马湾镇仅有他们听仙观一座道观,因此,每当遇到生死灵异之事,镇上的居民们总是会前往寻找纯阳道长,请他到家中做法事。
这便是师徒俩过去的生计来源,而类似这样的法事,元阳已与师父一同经历过无数次。
对于超度的流程,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烂熟于心。
此刻,纯阳道长正环绕着灵堂中的那副棺椁,念念有词地进行着超度仪式。
“太上赦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听着纯阳道长嘴里念着超生咒,元阳一边挥洒五谷粮一边暗自皱眉。
毫无疑问,棺椁里面躺着的必定是尹二公子的遗体。
但他自始至终不相信尹天奇的死讯,说不定,在另一个位面中,事情迥然不同。
想到这里,元阳抓着两袋的左手悄悄松开了三根手指,展露出那道金色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