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帝萧鸾在位的时候,北魏曾进攻南齐梁州,汉中危急,萧懿曾临危受命,前往汉中与北魏作战。
当时的北魏统帅是宗室名将元英。
没错,这位北魏宗室名将在前文中出现过。马圈之战中,元英率部增援马圈城,被曹景宗算计,吃了大亏。
不过在征讨汉中的战役中,萧懿被元英围困在汉中治所南郑城中,险些丢了性命。
为了摆脱困境,萧懿在坚守城池的同时,设计施谋,开展外交,成功令元英后院起火。
如同东边,南朝与北魏之间的边境地带,山区中生活着大量的“中原蛮”。
西边,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也有一个试图左右逢源的独立势力。
那就是西北氐族建立的武兴国。北魏名将杨大眼,就是出自西北的氐人。
武兴国向北魏和南朝同时称臣,接受册封,两边都不得罪。
在西北,形成了一种三足鼎立的微妙平衡。
北魏的大举南征,若是攻克汉中,武兴国就将失去左右逢源的空间,国境处于北魏国土的包围之中。那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的命运。
基于这样的形势,萧懿派心腹成功说服武兴国起兵,骚扰北魏后方。
最终,北魏撤军,南齐保住了汉中。
如今,淮南陷落,北魏大军威胁历阳,直逼京城,正面战场节节败退,身为朝廷首辅,萧懿不得不在筹备增援正面战场的同时,再度设谋,在战场以外改变形势。
这一次,他把目标锁定了从南朝投奔北魏的王肃。
北魏孝文帝驾崩,新君元恪少年即位,六大辅政大臣中,王肃是唯一一个南方投奔的降臣。一个南朝降臣却高居尚书令,位列辅政大臣次席,令许多北魏权贵不满。
其中,包括辅佐元宏迁都,推行汉化的干将,同样位列辅政大臣却排在王肃后面的任城王元澄。
也不问王肃本人同不同意,南齐朝廷先自顾自地遥封王肃为豫州刺史。
风言风语传到洛阳,加上历阳防线严密,没有突破的机会,北魏朝廷下令,彭城王元勰坐镇寿阳,主持地方军政,王肃率南征大军返回京城叙功。
就在王肃率军北返的时候,一个名叫严叔懋的南朝降人出现在洛阳,投告王肃私通萧宝卷。
故事说得有名有姓,有来龙,有去脉。
说是王肃派遣自己的幕府心腹孔思达秘密前往建康与萧宝卷联络,打算献出淮南之地,换取重返南朝。
萧宝卷派出使者俞公喜送敕书给王肃,答应他的请求,并加以封赏。
等俞公喜返回建康的时候,王肃将裴叔业的坐骑赠送给俞公喜,作为表达自己心意的凭信。
一个完整的故事,在洛阳流传开来,但经不起调查、考证。
能够发挥作用,只是因为北魏朝堂上的形势。
与其说元澄相信了传闻,不如说他只是需要这个传闻。有了严叔懋这个人证,还要什么调查研究,元澄直接上书弹劾王肃。
少年登基的北魏宣武帝元恪接到元澄的上书,心念微动。
他看到了利用辅政大臣内斗,夺权亲政的机会。
“任城王是宗室栋梁,此事就请你全权处置,务必保证北返大军不能生乱。”
将元澄召入宫内,元恪口诏,让他去处理王肃的事。
如何保证大军不生乱,自然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押王肃,接管大军。
兴冲冲地离京,元澄没有想到,自己被小皇帝算计了。
年纪轻轻的元恪怎有如此心机,那是因为他的背后,还有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
不愿做傀儡,想要自己掌权,为了抗衡辅政大臣,元恪除了重用近幸,还提拔外戚。
刚刚登基,元恪就把母族的三位外戚召入洛阳,同时赐封公爵。其中,获封平原郡公的舅舅高肇,最是心机深沉,心狠手辣。
被召入华林园赐封当日,高肇表现得唯唯诺诺,手足无措,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众宗亲、权贵见了无不暗地里嘲笑,同时放下心来。
此后,高肇便在元恪身边,背地里为他谋划从辅政大臣手中夺权。
元澄一直对王肃位在自己之上感到不满,有这样的机会,一定想法拿下王肃,再有一道口诏,更加会行事操切。
但同为辅政大臣的咸阳王元禧和北海王元详,一方面和王肃关系比较亲近,另一方面年轻,资望不如元澄,见元澄露出破绽,一定会趁机扳倒元澄,排除竞争对手。
皇帝只是口诏,可没有给元澄任何把柄。
这样一来,利用元澄拿下王肃;再利用元禧兄弟,拿下元澄
高肇帮元恪设计了一箭双雕的毒计。
果然,元澄一到军中,立刻扣押王肃,接管大军。
身为首辅却年轻,缺少资望的咸阳王元禧联合弟弟,辅政大臣、北海王元详,一同弹劾任城王元澄,擅自拘押宰辅,专权跋扈。
回到洛阳,被问罪,元澄才反应过来,自己看似被元禧、元详兄弟弹劾,实则被小皇帝算计了。
心中一激灵,元澄脑海浮现出外戚高肇那张看上去总是憨厚傻笑的脸,似乎是个唯唯诺诺的乡巴佬,却帮小皇帝设下这样一条毒计。
默默认下罪责,免官回府思过,元澄不敢开口说自己是奉诏行事。
这个事情是有前车之鉴的。汉武帝时,魏其侯窦婴与丞相田蚡朝堂争辩,窦婴宣称自己有先帝遗诏,结果得到一个矫诏罪名,当众处斩。
闭嘴认罪,只是免官的责罚。
若是攀咬小皇帝,只怕是自寻死路。
奉诏行事?诏令何在?拿不出来,就是矫诏,死路一条。
回到府中,元澄的确在思过,反省自己忘记了史册上一桩桩血淋淋的教训,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低调再低调。
如今,已经是新君的时代,外戚高肇将要执掌大权,不可避免。
与元澄有一样认知的,还有被冤枉的王肃。
看出新君元恪的心思,背后有外戚高肇的影子,王肃看破不说破。洗雪冤屈,恢复官职之后,王肃主动配合元恪,提议皇帝亲政。
一举在廷议上定下,来年正月,行亲政大典。
心满意足的元恪对知情识趣的王肃十分满意。
再加上王肃出身南朝一等高门、琅玡王氏,于是提出让他与北魏皇室联姻,成为一家人。人选是现成的,自己的姑姑,丧夫寡居的陈留长公主。
这位北魏陈留长公主相当有个性,若非对王肃这个夫婿十分满意,绝对不会下嫁。
她是孝文帝元宏的妹妹,最初被册封为彭城公主,下嫁给流亡北魏的刘宋皇室后裔。
孝文帝即位后,改封妹妹为陈留长公主。
第一任夫婿刘承绪自幼体弱多病,年纪轻轻就让陈留长公主当了寡妇。孝文帝的皇后冯氏,打算让陈留公主嫁给自己的弟弟冯夙,亲上加亲。
陈留公主看不上冯夙。
冯皇后就连蒙带骗,骗得元宏同意这桩婚事,再回过头来,以皇帝已经允准为由,威逼陈留公主成婚。
这位陈留公主一怒之下,亲自前往南征大军之中,面见皇兄,举报冯皇后淫乱后宫。确有其事,并非诬告。
前文说北魏冯皇后被废,后来被处死,就是源自这位陈留公主的举报。
北魏的六大辅政大臣,宋弁早亡;广阳王元嘉辈份最高,资历最老,也最是圆滑,早早就致力于寻欢作乐,放弃权力争夺;王肃经历一劫,越发低调;元澄栽个跟头,认清了现实。
只有咸阳王元禧和北海王元详兄弟二人,自以为将独揽朝廷大权,大肆庆祝。
见叶落而不知岁将暮,灭亡也就不远了。
萧懿都没有想到,一条针对王肃的反间计,在北魏朝堂引发了如此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