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恩回到丰宁寺大门前,但见路上洒满朝阳的金光,大街上摆满各式杂货摊贩,乡民八方而来,川流不息,非常热闹。正是著名的石湾八景之一:莲峰昼市。
福伯说:“李兄弟,我送些余粮去给缸瓦张家,你先自便,回头再见。”说罢便匆匆而去。
墙角暗处一双眼睛盯着福伯离去后,隔空打了个手势,街市里几个装作闲逛之人便悄悄向李德恩围拢。
李德恩全然不觉,皆因此时他在一个古玩地摊前,蓦然看见一块玉观音。这块玉石看上去样式虽然古旧,但玉色灰灰白白中仅有一点点暗绿,看上去并不像个值钱的器物。但就当李德恩用手拿来时,脑海莫名响起一道声音:“快逃!”然而这声音并不是棺中人的。
李德恩心中一震,这玉跟棺椁上镶嵌着的玉观音一模一样,怎么这时传出的声音,竟然像是我自己?
抬头看看周围,瞥眼间见似乎有一人眼神阴险,正朝自己走来,心中一惊,起身便想走。却不料被摊主一把拉住到:“喂喂喂,兄台,你拿着我的玉观音,还没给钱啊!”
脑海那道声音又响:“入寺!”李德恩忙把玉观音塞回摊主手里,便向丰宁寺跑去。
才跑近寺院,迎面看见两名粗壮汉子手提木棍,拦在面前,同样流露出歹毒的眼神。吓得转身向大街北面跑去。
一下子,原本匿藏在闹市之中的凤府家仆都从四面八方冲出来追捕李德恩。
李德恩大惊,慌不择路地向前狂奔,那些家仆也不再掩饰,大声呼喝:“抓住那贼仔,别让他跑了。”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纷纷议论:
“这后生偷了什么东西啊?”
“我看多数是赌钱输了,逃赌债呗。”
又有老人家认出是凤府的家仆,低声说:“是凤府在抓人,哎,又不知哪家崽子遭殃了,这些恶人等天收啊。”
突然几声犬吠,几条大狼狗从两边冲出,直扑李德恩。
李德恩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怎么跑得过狼狗呢,要是被这几条大狼狗扑倒,估计今天就交待在这了。
情急之下,眼见前面有一条河,立刻拔腿冲到河边,一头扎入水中拼命向对岸游去。
只听咚咚咚几声,两条已经差点咬到李德恩的大狼狗也跟着跳入水中,其余几条恶犬在河边凶狠地狂吠。
幸亏李德恩先游得飞快,一股脑便游到了河中心。
回头看见落水的两条大狼狗并没有继续跟随,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谁知追捕的凤府家仆又已跳上小舟,划船追来。
吓得李德恩不敢停息,继续奋力游向对岸。
而人类在河流中游得再快,也比不上划船的速度,转眼间,凤府家仆的小舟已经逼近,那几头大狼狗烦躁地在船头打转、咆哮。
好不容易,李德恩总算抢先游近对岸,膝盖已经能触碰到河底的石头,连忙爬起来仓皇蹚水上岸。
此时的他已经筋疲力尽,气喘如牛,声响吓得河边的杂草丛中飞出几只水鸭。
李德恩顾不上淤泥绊脚,连滚带爬地逃向草丛。
忽见草丛后面有一条黝黑的大水牛正在吃草。
心中大喜,便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奔向水牛,翻身就往牛身上爬去。心想:到时拍打牛屁股,吓慌水牛奔跑,就有机会逃脱了。
正要爬上牛背,突然觉得右脚小腿一阵剧痛,已经被一条狼狗咬住。
李德恩左脚猛踢恶狗,可惜一旦被狗咬住,你越打它,只会被咬得越死。
正是情急之下,左臂一阵钻心剧痛,又被一条恶犬咬住。
顷刻间,李德恩就被几条蜂拥而至的恶犬扑在地上疯狂撕咬,那一阵阵肉撕骨裂之痛从四肢百骸传入大脑,嗡——很快就不省人事。
人脑在痛感过载的时候,都会选择主动关机,来减轻痛苦。
当李德恩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唯一知道的是:那种痛依然半分没有减少。但觉天旋地转,唇干舌燥,浑身剧痛中又晕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中听见一把声音,是铁指陈的声音!
李德恩一惊,再次挣扎着醒过来,感觉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双脚也被捆得严实,低头眼见全身衣服满是干了的血污,每一块皮肉似乎都被撕咬过一样,触目惊心。
李德恩慢慢抬起头,发现是在一间小阁楼里,面前放着一张方桌,有一名家仆背对着他,坐在窗旁摇头晃脑地抽水烟。
这时听得楼上几人在说话,除了铁指陈,还有其他男女说话声。
……
原来邹陈二人从琼花会馆返回五虎门掌门凤忝蓝家中。凤忝蓝则早请来画师,按邹陈二人的描述画出李德恩的画像,分发家丁勇武,四处暗访追查,最终在丰宁寺外发现李德恩,将其抓捕到府中。
此凤府山庄建于一处湖边,庄内亭台楼宇无数,珍草异花千丛。苑中清溪环绕,画廊交错;径铺彩石,栏饰碧箩。竹阁松轩处处临水,曲桥香榭点缀各方,好一派岭南园林醉人风光。可怜如此美宅,却不知是凤忝蓝这恶霸残害了多少乡民,霸凌了多少老实人搜刮所得。
坲山乃武术之乡,云集各门各派武馆镖局好手,行侠仗义之士自然不少。
奈何凤忝蓝是五虎门掌门,武功高强同时也是门派首领,又善于勾结官府权贵。曾有几位英雄挺身而出欲除此祸害,一场大战之后各有损伤却未能斩杀首恶。凤忝蓝逃出生天后马上收买官府拘役义士,强立罪名予以加害。
因此,众人虽对他极其厌恶,却再也无人愿意强出头,挑战一个有官府背景的门派。从此,凤忝蓝更加变本加厉,鱼肉乡民,强占良田,巧取豪夺。
凤忝蓝为极力讨好来自省城的官宦邹胖子,宴上尽设广府名菜:上汤焗龙虾、清蒸桂花鲈、白灼响螺片、江南百花鸡、蜜汁叉烧、红烧乳鸽、什锦冬瓜盅、茶树菇无花果老鸭汤、椰汁冰糖炖燕窝……色香味俱全摆一大桌。
邹胖子想起在琼花会馆的奇耻大辱,胸中郁结不已,心情极差,筷子动了几下便扔箸不吃,闷闷不乐。
凤忝蓝见状,哪知道内情,以为是逃犯之事,便道:“邹大人请宽心,逃犯已经抓捕归案,就绑在楼下,任他嘴硬总能把他撬开。”
铁指陈道:“这次能抓住逃犯,全赖凤掌门鼎力相助。”而邹胖子依然默不作声。
凤忝蓝赔笑道:“山野粗粮,寡淡乏味。还请邹大人移步露台,品茶赏景。”
邹胖子一副赌输了钱的脸容,勉强点点头。
此阁楼高三层,可远眺院外大片的‘桑基鱼塘’,窗外芭蕉叶宽,白鹭翩翩。窗台挂着几笼画眉鸟,在“啾啾——啾啾啾——”的鸣叫,尽显岭南水乡风情。
少顷,呤呤啷啷的银饰碰撞声响,一娇媚女子捧着香茶上楼。
但见此女浓脂艳抹,华衣锦绣,双目含春,嘴角带笑。走起路来故作风韵,扭腰晃臀的走到邹胖子座前,俯身款款奉茶。那一身浓香熏人眼鼻,顷刻溢满楼阁,直熏得铁指陈微微侧头避开,不愿多闻。
但那邹胖子却立刻心花大开,总算见到合口味的菜了。
凤忝蓝察颜观色,微笑道:“欢欢,听说最近你学得几首新曲,不妨在此浅唱几句,以助雅庆。”那欢欢便扭扭腻腻地坐到竹椅上,捧起琵琶弹唱起来。
可惜弹技平庸,曲艺更差,咿咿呀呀直听得铁指陈浑身不自在,唯有那邹胖子‘充耳不闻’,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也不知道是在往那欢欢身上哪里看,鼻翼张开嘴角微翘,甚是受用。
此时,楼下看守李德恩的家仆,听着唱曲、抽着水烟,也摇头晃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