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拓是在半夜回到12区的。

他特意避开沙漠里最炎热的中午，傍晚出发，可还是有些低估夜晚的寒冷。

从出沙漠到城区内，再到重明会的住处，由于温差变化，特制的防护服上凝结了一层露珠。

挂在胸前的护目镜都蒙了一层雾。

他有些担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了看，确定没问题之后又放回去。

那是一个经过层层防护的培养皿，只有一小块儿特质玻璃，能够看到里面东西的状态。

方拓回到重明会的院子，推开那间杂物房，正准备关门的时候，手一顿。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凄寒月光下，虞心的身影显得高而纤长，黑色的头发有点过长，有时候会挡到眼睛。

但目光明亮而锐利。

“我有事找你，但没想到会等这么久，你刚从沙漠里回来？”

他径自走进来，打开那个有些接触不良的日光灯。

滋啦两声，房间内明亮起来。

全身武装的方拓显露出来。

他完全没想到虞心会在半夜等他，或者说，堵他。

方拓眯了眯眼睛，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自如的脱下了防护服。

有些狼狈，但不怎么影响他的从容。

“很重要的事吗？非要等到半夜，你可以请别人转交给我的。”

虞心却拿起了他放在一旁的培养皿。

“这是什么？真菌群？”

“菌丝……”

他抬头看方拓，似笑非笑的说。

“这两天可没有下雨，寄生真菌应该培养不出来吧。”

方拓唇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

“但是这个房间很潮湿，活一天还是可以的。”

虞心追问。

“这个真菌群，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辐射区。”

“辐射区不是在沙漠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众所周知，蘑菇只生长在潮湿的环境里。

方拓隐隐有些不耐烦，皮上的笑也装不下去了，他面无表情的说。

“辐射区内部不是沙漠，相反水资源丰富，只不过都是有毒的水。”

他反问虞心。

“我采集一些植物研究，这有什么问题吗？”

虞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仔细观察了那个培养皿，几乎可以确定当初那朵梦幻的蓝色蘑菇，不是从什么狗屁角落里捡的了。

“那朵蘑菇有什么问题？”

“什么？”

“那朵蓝色的蘑菇，我身体里出现了菌丝。”

方拓听见这话，愣了一会儿。 “那是蘑菇的孢子……”

而后说出一个结论。

“你被寄生了。”

看见虞心冰冷的脸色，方拓苦笑摇头。

“我不知道，我说过我不是专业的学者，我也不知道人类被真菌寄生会产生什么变化，我只是带回那些孢子，而成功发育出子实体的，就只有那一个。”

虞心脸色不可谓不难看，他是附生体质，但不代表不会被毒死。

方拓观察着他的脸色，转过身取出培养皿里的东西。

“在这种环境里，很难做出有用的实验，你说你身体里出现了菌丝？具体什么状态。”

“打喷嚏，里面有这种东西。”

虞心示意了下培养基。

“一般来说，孢子只会在合适的环境着床发育，长出菌丝。”

方拓若有所思，他凑近了看虞心的鼻孔，很遗憾什么也看不见。

虞心把他推开，烦躁的皱起眉头。

“我的身体就是它认为合适的地方？那这朵蘑菇有没有奇奇怪怪的毒？”

方拓还是很遗憾的摇头，并且防止自己被打，挪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不知道，真菌的种类实在太多了，不是所有长的漂亮的都有毒，也不是所有平平无奇的都没毒，不过如果你顺利和它融合，有毒反而是好事吧。”

“我是说辐射。”

纵然他有水熊虫的强悍基因，但辐射什么奇奇怪怪的生物都能造出来，他可不希望自己变成三头六臂的样子。

方拓歪头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他，说道。

“应该不会，你看我都往辐射区走了几圈了，也没出什么事。”

这倒是提醒了虞心今晚来这儿的另一个目的。

他瞄一眼对方身上的防护服，不算太好，但也不差。

“辐射区是什么样子？你应该没有进到很深的地方吧。”

方拓眼睁睁看他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知道他今晚是没打算那么轻易离开了。

他索性眼不见为净，脱下防护服，开始处理培养基。

“很潮湿，很难想象沙漠里会有这么一处地方，所以真菌繁殖很快，一条走廊上，几乎长满了各种菌类，并且由于辐射，那里的昆虫都长的很大很凶残。”

听起来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他一个寄生物为藤蔓的人，能安全往返好几次？

虞心知道对方可能也是不想再装了，现在正一点一点的，在他面前暴露本来的面目。

“你看过阿凡达吗？”

方拓突然问。

“嗯，怎么了？”

清秀的青年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在发亮。

“某些菌类也会发光，孢子、菌子、子实体，当一大群菌子集体发光，你会感觉身处在一个非常奇幻的世界，就像阿凡达里的一样。”

“辐射区里有很多发光的菌子，你可以看到一整条长廊长满了发光的蘑菇，变异的昆虫互相吞噬，而蘑菇则吞噬它们的尸体，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真菌真的能够寄生人类，会很强，无法想象的强。”

虞心很清楚的看到他眼底的狂热，跟l教授很像。

他想着，垂下眼睛说道。

“那么寄生者该靠蘑菇的什么特性来战斗呢？强大的繁殖能力，孢子？还是变出很多蘑菇砸死对面。”

他想了想那样的场景，觉得如果蘑菇真能砸死对面的话，对方应该不是先被砸死，而是笑死。

方拓闷声笑起来，然后忍不住越笑越大声。

不过好在他知道这是深更半夜，不能把人引来，很快就收敛下来。

“你为什么会认为蘑菇会有这样的攻击方式？再不济，也是长出菌丝勒死敌人，蘑菇砸人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

没有多余的凳子，但他笑累了，索性直接坐在地上。

虞心铁石心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大多数菌子都是附着在尸体上面发育，但也有寄生真菌，会在活的时候就寄生在昆虫体内，等它们死后就吸取养分，长出子实体，然后再扩散孢子。”

“辐射区内的寄生真菌也是一样的，那些对于我们来说很难对付的变异昆虫，对真菌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你可以看到，有的虫子背上背了个蘑菇还照样飞，但某一天它就会突然坠落。”

方拓做了个空中握拳的手势，就像是一只昆虫的坠落与死亡。

“它们的攻击方式就是慢慢腐蚀，菌丝肉眼很难看的清楚，这是很好的攻击手段。”

他抬头看着虞心，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是有毒的蘑菇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