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过后不久，有人通知我小物制作工坊的工头已经到了。

进入会议室的是我、加布里埃拉和伊瓦诺。沃尔夫则和多米尼克一起留在接待室。让骑士团的他参加这种会议，工坊的人肯定会感到拘束。

会议室里等候的是一个男人，棕色夹杂着白发的头发和深绿色的眼睛，身穿橄榄绿色的衣服。他看起来中等身材，脸上留着胡子，衬衫也有些皱巴巴，不知道是平时如此，还是今天匆忙赶来。

“我是甘多尔菲工坊的菲尔莫，请多指教。”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但脸上毫无表情，连一个公式化的笑容都没有。

“我是罗塞蒂商会的达莉娅，请多指教。”

我回礼后，他像是在审视产品一样看着我。

“听说甘多尔菲工坊制作了很多液体泵瓶，除此之外还做些什么？”

“各种瓶子、喷雾器、喷枪、管子和盒子等。”

听到这些，我松了一口气，那制作泡沫泵瓶应该没问题了。

“我想咨询的是这个‘泡沫泵瓶’。”

我把泡沫泵瓶放在桌上，演示了如何将泡沫倒入杯中。菲尔莫皱起眉头。

“这个……里面有特殊的泡沫吗？”

“不，里面是普通的肥皂水，只是浓度调整过。”

“……这可以用于洗脸、洗手、理发店，甚至是儿童玩具，各种用途。”

“是的，实际使用中，有人反馈剃须很方便。”

“剃须……我想试试。”

菲尔莫像对待宝物一样轻轻触摸泡沫泵瓶。他的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和各种深浅不一的伤痕，典型的工匠之手，让我想起了父亲。我的嘴角不禁上扬。

“伊瓦诺，请从库存里拿把剃须刀给菲尔莫先生，并带他去有洗手台的房间试用一下。”

“明白了。”

“菲尔莫先生，趁这个机会去‘整一整’吧。”

加布里埃拉特意强调了“整一整”这个词。菲尔莫微微一笑，跟着伊瓦诺离开了房间。

“达莉娅，他是不是看起来有点难以接近？”

“没有，我觉得他是个工匠。”

“菲尔莫的妻子原本负责销售，但去年身体不好。他技术很高，但性格如你所见……”

“没关系，我觉得很多工匠都这样。”

魔导具师中，也有很多像他这样性格内向或少言寡语的人。像我父亲那样能随意和人交谈的魔导具师并不多。

当然，我父亲还会对挂在塔上的史莱姆说“为了达莉娅，对不起啊，别记恨我”之类的话，这就更没有可比性了。

过了一会儿，菲尔莫和伊瓦诺回来了，并没有花太长时间。

“这个真不错。”

剃干净胡子的菲尔莫看起来清爽了很多，他朝我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仿佛内心也发生了变化。

“甘多尔菲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以前有没有过剃须刀刮伤？”

“有，尤其是早上忙的时候，这个如果普及开来，剃须刀刮伤和剃不干净的情况会减少。”

他的态度明显转变，我在他面前放了两个空泡沫泵瓶，当着他的面拆开一个，并将零件放在桌上。

“这是盖子的上部分，实际的盖子，盖子下面的泵和瓶身的部件。”

菲尔莫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个装置的设计？”

“按压盖子会给瓶身内部施加压力，通过泵的管子将肥皂水上提。盖子下的泵有一个网状的过滤器，可以将肥皂水变成泡沫，然后推出。这根弹簧是为了按压后能够复位。”

“原来如此，我可以摸摸这些部件吗？”

“可以，请便。”

他的目光已经完全离开了我，开始检查分解的部件，迅速组装，又拆解，重复了三次后，他深深点了点头。

“材料是什么？”

“这是规格书。”

我递过规格书，菲尔莫看得入神。

“这个材料和工艺没问题……我们工坊可以接下这个单子。”

看来根本不需要问能不能做。

“能生产多少，多少钱一单？”

“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每月要一千个以上。”

加布里埃拉替我回答。

“罗塞蒂小姐，公会会负责销售吗？会被拿走两成利润。”

“是的，我刚成立商会，所有销售都打算通过公会。”

“哦，看来你们在公会有投资。”

菲尔莫满意地点点头。罗塞蒂商会的担保人是公会长，可以说是投资了。

现在这些订单，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为了避免像前世那样过劳死，我打算不再独自承担，而是向周围的人求助。

“量产的试制需要两天，确认一天。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罗塞蒂小姐能来现场查看。之后再教工人，两天就够了。如果一切顺利，每天可以生产100个。价格是每100个2金币和1大银币。”

菲尔莫话音刚落，加布里埃拉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菲尔莫先生，这个数量是有余裕的吧？”

“……是的。”

“希望第一个月能加紧生产，超过1500个。作为补偿，首月每100个2金币和3大银币，如何？”

“好，我接受。”

交易很快就达成了。我在心里为自己鼓掌，菲尔莫转向我。

“信里说要商量联合开发，这是另外的事情吗？”

“不是，我想请你一起改良这个产品，如果改良版成为商品，会重新签订合同，列上你的名字。”

“啊？”

菲尔莫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都已经完成了，出货也安排好了，还要重新签合同，列上我的名字？你只需要命令我改良哪里，为什么要联合名义？”

他似乎对某些话不满意，这股怒气也指向了加布里埃拉。

“副会长，为什么不阻止她？让她说这么不利的话是同情我们工坊吗？”

“如果我靠同情推荐，那我早就不是副会长了。联合名义是达莉娅先提出来的，她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一位有前途且有能力的魔导具师在寻找合作的工匠’，这可是她说的。”

加布里埃拉，你这推荐未免太夸张了。如果泡沫泵瓶卖不出去，我可就惨了。虽然我自己的钱不会受损，但我肯定会胃痛。

“但联合开发，通常是从一开始就参与的……”

菲尔莫的话还没说完，眼睛就盯着那些分解的零件。我对这种视线非常熟悉，那是工匠在构思和修正产品时的眼神。小时候，我常看到父亲也是这样的眼神。

“但是，甘多尔菲先生，你肯定能提出改良点和新版本，对吧？”

“当然能。”

他果断地回答。

“剃须用的话，这盖子对男人来说太小了，应该再大一圈。给孩子和老人用也会更安全。”

“确实，我们可以试试不同大小的盖子。”

“在很多人使用的地方，大容量的更受欢迎。瓶身做成方形或在底部增加重心防止滚动。如果可能会被盗，还可以设计固定底座。”

“这点我没考虑过……”

菲尔莫提出的建议非常专业，每个都很有道理。

“剃须用的话，泡沫需要更厚重。”

“这可以通过调整肥皂水的浓度或更换网来实现。”

“长时间使用后，与瓶身接触的部分容易损坏，需要防漏。”

“那可以找魔导具师，用克拉肯胶带贴在接缝处。”

“原来如此，还可以这么做……抱歉，刚才说话有点失礼。”

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菲尔莫急忙道歉，我忍不住笑了。

“没关系，我们能不能直接说？”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不习惯用礼貌的语言。”

他挠着头，尴尬地笑了。

“我们可以提出想法，然后制作出来。做好后请罗塞蒂小姐检查，如果有好的，就作为新产品发布。”

“好的，非常感谢。试作材料费和工时费我会支付。”

“不需要，联合开发不需要这些费用，也不用列我的名字。作为回报，希望今后的订单能多多关照我们工坊。”

“那不行。如果你愿意一起改良产品，就必须列上名字。不然就重新注册。”

“应该对原作者表示敬意和支付报酬。”

眼看着谈判顺利进行，结果我们又开始争论了。加布里埃拉按着太阳穴，她也插不进这场谈话。

“啊……”

在思考说服的词句时，我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工匠，菲尔莫是我的前辈。也许他不愿意与我这个新手并列在合同上。对此我深感歉意，反省自己的无理要求。

“抱歉，我没注意到。我是新人，还不太懂，谢谢你提醒……还是重新注册吧。”

“但是，重新注册更不行……”

菲尔莫困惑地看着我，看到我这么沮丧，他显然不知所措。

“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列名，对吗？”

我的自责之语还没说完，菲尔莫就僵住了。加布里埃拉一脸有趣地看着这一幕。

“好吧，联合开发者也好，合同上列上名字也行。”

菲尔莫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真的可以吗？和我这样的新手一起列名？”

“我不愿意接受没做工作的报酬。虽然我们工坊有些问题，但我不想接受施舍。”

“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我知道。罗塞蒂小姐，你是因为看中我的技术，才选择我作为联合开发者的，对吧？”

“是的。”

这当然是事实。菲尔莫的手法、组装速度和改良建议都是我想要学习的。

“那我欣然接受。虽然一开始会欠你人情，但请记住，我会通过合作赚回来。”

他充满自信地笑着，几乎不看手地迅速组装好了部件。

“让我们一起开发好产品，我会让罗塞蒂小姐大赚一笔。”

菲尔莫用他那工匠般的手握拳，看起来非常可靠。或许是因为他是我的前辈，也或许是因为他让我想起父亲。

“好的，我非常期待。”

我由衷地笑着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