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刚过一点,达利娅一进商业公会,就被几位女性员工拦住了。她们纷纷向她打听沃尔夫的事情,好不容易才摆脱她们。
稍显疲惫地上了二楼,正好碰到伊瓦诺拿着文件走过来。
“达利娅小姐,您好。您看起来有些累,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路上耽搁了。”
听到伊瓦诺说他们已经在商业公会内租了一间商会办公室,达利娅松了口气。最近他们经常借用会议室或谈话室,总担心会打扰到别人。
幸运的是,二楼的商会办公室比一楼更不受欢迎,所以还有空房。他们迅速搬进了新的办公室,伊瓦诺开始向她汇报收支情况、鞋垫业务的进展以及文员招聘等事宜。
“刚才,奥兰多商会发来消息,说‘妖精结晶’快到了。到时候我去取可以吗?”
“麻烦你了,请帮忙。”
有了“妖精结晶”,达利娅就能为沃尔夫制作备用眼镜。这样一来,即使眼镜坏了,他也不用因为没有眼镜而无法外出了。想到这些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伊瓦诺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吃惊。
“达利娅小姐,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恢复原来的姓氏……”
“伊瓦诺先生,您原来的姓不是巴多尔吗?”
“巴多尔是我妻子的姓。我原来的名字是伊瓦诺·梅尔卡丹特。哦,神殿的契约魔法在名字变更后依然有效,所以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梅尔卡丹特?第一次听到呢。”
“嗯,这个姓在王都应该没有,非常罕见。”
“梅尔卡丹特,听起来很酷。感觉很适合你,伊瓦诺先生。”
伊瓦诺笑了笑,但只是扯动嘴角,眼神中透出一丝冷意,让达利娅不由得有些警觉。
“让我讲讲我的过去吧。我曾经在另一个城市做商会会长的长子。十九岁那年,商会倒闭了,家人也都不在了。我和妻子逃到了王都,从那时起就一直用她的姓,并在公会工作。”
“原来如此。”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过,因为没有其他亲戚使用这个姓,所以如果我不继续使用,它就会消失。现在想起来,我觉得有些遗憾。虽然商会已经倒闭了,但我能继续使用梅尔卡丹特这个姓吗?”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问题吗?”
“也许有人会觉得不吉利,或者如果有人知道,他们可能会说‘罗塞蒂商会竟然雇用了这么无能的血统’之类的。”
“这种人就让他们说去吧。伊瓦诺先生是有能力的人。”
无论是关于名声还是其他人的话,现在的达利娅已经不再在意了。刚才那些女人向她打听沃尔夫的事情,暗示他是她的情人、赞助人,或者说是商会的援助对象。无论她怎么解释,他们都无动于衷,这种人根本不值得理会。
相比陌生人的评价,达利娅更相信她所雇佣的伊瓦诺的能力。
“而且,伊瓦诺先生可以在王都把梅尔卡丹特这个名字传扬开来。”
“……对,‘罗塞蒂商会有梅尔卡丹特’这样的名声也不错。”
伊瓦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平常的微笑。
之后,伊瓦诺给她拿来了甘多尔菲工坊的费尔莫提交的泡沫泵瓶的所有文件。达利娅检查了一下内容,并在所有文件上签上了她的名字,作为共同开发者。进展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费尔莫先生,制作和提交文件都很快呢。”
“是啊,当我收到这些文件时,听了说明,我也很惊讶。”
“和一位熟悉设计的人商量果然是正确的选择。费尔莫先生不仅制作了我没想到的版本,还教了我很多东西,非常有帮助。”
“是吗,那就好。”
伊瓦诺点了点头,但随后气氛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蓝黑色的眼睛直视着达利娅。
“达利娅小姐……不,罗塞蒂商会会长。接下来是作为下属的我给您的意见。可能会让您生气,但请听我说完。”
“好的,请说。”
达利娅坐直了身子。不知道是关于鞋干燥机的规格书,还是共同设计的问题,或者是关于她在王城的态度引发了投诉,总之心里有些忐忑。
“达利娅小姐,您太谦卑了。来的时候,我看到您在楼梯间被女职员们围住了,对吧?即使她们问您沃尔夫大人的事情,您也可以一概不答。麻烦的可以用‘这是失礼的行为’来搪塞。公会这边我也会提醒。作为商会会长和伯爵家的朋友,工作时间内有职员闲聊这是管理问题。如果还是有人纠缠,请告诉我,我会处理。”
“……好的。”
“还有,请称呼我为‘伊瓦诺’,直接叫名字。我虽然比您年长,但这是商会的‘规矩’。我想成为您的‘右手’,所以请现在就习惯吧。”
“……明白了,伊瓦诺。”
加布里埃拉也是这样,这样叫人还真有点难为情。达利娅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接下来,甘多尔菲工坊是商会的合作伙伴。您和他们交好是可以的,但在公会内,不要让别人觉得费尔莫先生是您的师傅或老师,这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那,不必要的误解是什么?”
“共同开发的项目,可能会被认为是费尔莫先生开发的,而您只是借了他的名字。不幸的是,技术和开发领域对年轻女性的嫉妒很强烈。不是开玩笑的,至少会有两倍,甚至三倍的嫉妒。”
“我会注意的……”
费尔莫先生确实教了达利娅很多东西,所以她有时候会觉得他像老师一样。但她没想到这会被曲解成那样。
“最后,请慎重处理试作品。在工坊里您给了费尔莫先生的妻子一件挂坠型的魔导具,他们提出要支付报酬。”
“那不是商会的决定……”
“是您出于好意给的,对吧?我了解情况。但您知道那件东西的材料成本和制作时间吗?”
“那只是试作品。效果也不确定,持续时间也无法确认。而且,关于试作品,我父亲曾说过,绝对不能收钱……”
“那是作为魔导具师的准则,我理解。但达利娅小姐,您不仅是魔导具师,还是商会会长。有商会成员、有商会的担保人,将来客户也会增加,您有责任提高商会的收益。”
“是……”
“卡洛先生的做法并没有错,我也不是说不能赠送。但达利娅小姐,您现在赠送的对象不是‘家人’。这次是费尔莫先生,所以将来可能会有好处,但如果遇到善意被滥用的人,怎么办?每次都因为别人说有困难而赠送试作品吗?”
“不会……”
作为商会会长,达利娅确实应该优先考虑利益。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明白这一点,但过去习惯了将试作品赠送给父亲和托比亚斯的她,没有考虑过更深层次的问题。
“而且达利娅小姐,您是专业的魔导具师,对吗?”
“是的,我认为是。”
“既然是专业的,那么即使是试作品,也应该清楚地说明其功能,并就使用期限和报告进行协商,按步骤来赠送吧?您有没有想过,随便赠送试作品,可能会让对方觉得‘被施舍’或者‘被看低’?”
“啊……”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刺进她的心,让她无言以对。
她只是想尽一点力帮到沃尔夫。
她只是将费尔莫先生的妻子与前世的母亲重合起来,想减轻她的痛苦。
她没有施舍的意思,也没有看低的意思。但从对方的角度来看,也许并不那么简单。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伤害了别人。想到这,达利娅感到一阵寒意。
“……以上就是我的意见。对不起,可能说得有些重了。”
达利娅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她回过神来时,伊瓦诺正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不!请不要道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真的没意识到这些。利益和对方的感受……如果是试作品,就要达成共识,如果是成品,就要有对价。我不能一厢情愿地施予,要与对方好好沟通。”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只是我的看法,最终的决定还是要由‘会长’来做。”
“‘会长’……”
“或者你更喜欢‘老板’?我觉得达利娅小姐更适合‘会长’,但‘老板’听起来更年轻。”
“请不要用这些称呼……”
听到她无奈的声音,伊瓦诺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感染了达利娅,让她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表情。
“达利娅小姐,坦白说,你有想过放弃商会会长的职务吗?”
“那个……没有。能够做更多的事情,我还是很高兴的。”
“如果实在觉得无法坚持,可以只保留名义,另立代理人。如果真的觉得很辛苦,请告诉我。毕竟您首先是魔导具师,不要为了这个职位牺牲自己的心灵。”
“好的。如果觉得无法坚持,我会如实告诉你。”
“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即使我也不明白,还有加布里埃拉小姐。我们可以找专家来解决。能够帮的地方我们都会帮。如果做错了,就在那时改正。我也会犯错,到时候,请不要客气,直接指正我。”
说完这些话,伊瓦诺在心中对达利娅的父亲卡洛表示了歉意。
在他所知的范围内,卡洛似乎是希望以较少的利益换取较少的敌人,反而更像是把人们当成了朋友和内应,保护他们的安全。
他也希望达利娅能够在父亲或丈夫的庇护下,与工作伙伴一起走,不显山不露水,度过安稳的日子。
然而,扩大商会的规模,必然会打破这种保护墙。
达利娅将获得光明,但也会迎来风雨的洗礼。
他不是达利娅的家人,也不能完全保护她。
能做的,就是支持她,作为一个专业的魔导具师和商会会长的她。
之后,只能靠她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即便如此,伊瓦诺也希望她尽量不要受伤。这种心情也许是因为他也有一个女儿吧。
“呃,伊瓦诺,你看起来似乎很为难……”
“其实呢,训斥和指正,我都很不擅长……在家里训孩子也需要下很大决心。”
“真意外。我一直觉得你能很好地教训和指导人,就像个‘老师’一样。”
看到她是真的这么想,不是奉承,伊瓦诺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别这么夸我,‘老板’。”
“伊瓦诺,你确定要叫我‘老板’吗?!”
看到达利娅突然恢复了‘小姐’的称呼,并显得有些慌张,伊瓦诺忍不住笑了。
与其训斥和指正,笑容更好。
然而,伊瓦诺已下定决心。
如果有必要,他会讲出令人不悦的话,一次又一次。
他要为罗塞蒂商会、达利娅和沃尔夫,尽最大努力。
通过努力,把商会做大做强,积累信任和财富。
“‘罗塞蒂商会有梅尔卡丹特’。”
总有一天,他要理直气壮地这样说出,并找回那弃之不用的姓氏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