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明白。

林默纵然听了他的劝告，没有登临至高，可自身的道与法极强，还要超过当年的太玄宗主很多，受四道的影响自然也远比一般的绝巅境严重得多。

能撑到现在。

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么多年，你做什么去了？」

想到这里。

他忽而有些好奇，因为林默消失的这将近十万年的时间，没有再进一步，也没有钻研新的道法，更没有寻找延寿的秘诀……似乎什么事都没做。

「我在找一个人。」

林默笑了笑。

似是太过疲惫，又似是如今唯有在顾寒面前，他才能真正地展现出自我，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毫无半点形象可言。

「找到了吗？」

顾寒又问了一句。

「……」

林默突然不说话了，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了几分怅然落寞之意。

这些年来，他在人世间奔波，走遍了诸天万界，看过了无数张面孔，见过了无数的天骄妖孽……大世气运反哺下，其中不乏有那惊才绝艳之辈，资质之好，远超他这个旧时代的主角。

可。

他始终没有找到心目中的合适人选。

想到这里。

他看向波澜起伏的东海海面，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

季玄的牺牲。

老宗主的牺牲。

以及无数同胞战友的牺牲……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为人族撑起了一片天。

可如今……

「我找了很久，找了很多人，却都没有找到……算不算很失败？」

说到这里。

他神情中满是失落，更带着几分痛苦。

盛世之下。

风气渐渐变了，理念渐渐变了……作为旧时代硕果仅存的老人，他心中的那份坚守和使命感，也几乎没人能理解了。

「其实还好。」

顾寒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知道林默的痛苦来源。

季玄后继有人。

太玄宗主也后继有人。

唯独林默。

在这个无比璀璨的新时代，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够承载昔日使命感的人。

哪怕！

如今的人族比之当年，已然强盛了十倍不止！

哪怕！

那些天骄妖孽比之曾经的他还要出色太多！

可……

生于盛世，长于太平的这些人，并未经历过曾经的绝境艰难，反倒是少了几分初心，而这些人追求的也都是力量，境界，风光……以及万古留名！

「我觉得不好。」

林默轻叹：「祖师去时，曾留下人道不可圆满，要自立自强，自省自爱的话，可我们做到了前者，甚至做得很好，却终究无法将后者实现……」

「那你可知道一件事？」

顾寒突然问道：「他当日里为什么要留下那些话？」

林默一怔。

「自是为了勉励警醒我等后人，圆满者，必不长久，祖师不希望看到人族的盛世繁华只是一时，便如那百族一样。」

「可能吧。」

顾寒没有反驳他的话，反而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可我觉得，他说那些话的原因，是他早已预见了这个结果。」

林默又是一愣。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若是祖师预见了今日的结局，又怎么可能会毅然牺牲自己？换来一个注定不好的结局？」

顾寒摇了摇头。

「直到他临去之前，他其实还是有很多烦恼，很多遗憾，很多想不开的事。可……他并不后悔来人世走一遭。」

「为什么？」

「风光过，失意过，纵情过，也隐忍过……对他而言，这些足够了。」

「……」

林默突然沉默。

海风徐徐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他那苍老的面孔，他就那样坐着，如同一尊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石像，一动也不动。

足足三日之后。

他轻轻吐了口浊气，像是将积压在心头数十万年的阴郁和沉重尽数吐了出来。

「我明白了。」

「原来祖师早就看到了结果，老宗主也早就看到了结果，我……其实也看到了。」

说到这里。

他看向顾寒，感叹一笑，道：「我只是不能接受而已。」

「有一说一。」

顾寒无奈道：「你这人太要强了，不仅自己要强，还要别人跟你一起要强。」

林默愕然。

他突然想到了数十万年前，他数次逼迫顾寒强行修行，强行承担责任的一幕。

此刻想来。

如今的烦恼，在数十万年前，便已种下了。

「那时候我是不是很烦人？」

「都快烦死了。」

顾寒轻轻舒了口气。

「哈哈哈……」

林默纵声大笑，心中的郁结之意，忽地在此刻一扫而空。

缓缓起身。

他遥遥看向远处。

海天相接，山水迢迢，人心思变，一如那远处的云雾般茫茫渺渺，不可琢磨。

既不可琢磨。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琢磨。

「我能压得了一时，却压不住永远。」

「所以你说得对。」

「我确实太要强，太执着……若我十万年前来找你，也便不会有这十万年的烦恼了。」

「现在其实也不晚。」

顾寒想了想，认真道：「你现在放弃你的道法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

「你能活，若是你想，我就可以让你一直活下去。」

或许林默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故人，又或许是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更或许两个原因都有……他很不想就这么看着对方去死。

林默笑了。

「你终于肯说了？」

「说什么？」

「你不老不死的秘密？」

「我从未想过隐瞒。」

顾寒的神情十分坦诚。

「可还是要瞒的。」

林默笑容一敛，认真道：「这个世界不像以前了，在一个人人都会死，都注定要死的时代，你却偏偏能长生，能永恒地活着……你就不担心？」

「有必要么？」

顾寒有些奇怪，「谁能杀我？」

林默再次愕然。

他突然想到了顾寒徒手拍死几个至高境的那一幕了。

「你也有个毛病。」

他看着顾寒，亦破有些无语，「从来不知道遮掩，就爱说大实话！」

「所以，你同意我的建议了？」

「没必要。」

林默摇摇头，洒然一笑，「我林默一生，坦荡而来，坦荡而活！苟且求存，非我所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