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昏暗下来,最后一只跛脚鸡艰难地借助窗台,跳上屋檐下的鸡架,游荡的风拨弄树枝确认绻鸟归巢,灶台的油灯点亮,一锅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虚化母亲的身影。四处弥漫食物的香。周遭成了灰黑色的轮廓,但没沉寂下来,狗叫,喊回家吃饭,打响鼻的骡子,饿了哼哼不满的猪。搅动好一阵子,直到母亲把一锅刷锅水,倒进猪槽里,搅动的嘈杂边安静下来。
2
头顶一道强光把村子打亮。伴随铁轮碾压铁轨的咬牙切齿,让村庄像受到惊吓的孩子,从树木覆盖的村头扫过,像面色惨白的孩子。让插院门与烧炕的活多了几分从容,驱赶些许恐惧。踏实睡在炕上,另一幕开启。村庄始终是混沌的轮廓,低像素。蜷缩在被窝里,我可以到处飞,随心所欲。于村头,在抽水机房的旁边,蜷缩四肢,蹲在小河里。隔断不安与恐惧。周遭,金黄的水透着微光,温暖、踏实。
3
那是一排青砖大安架的土房子,一根大铁管子从屋子沿一截坡道爬伸上来。被一圈水泥围栏把管头围在里面。某一天,一个人往管子里不停灌水,然后,房子里的机器开始轰鸣,黄浊的河水突然从管子里喷涌而出,顺沟渠流到土地的每个角落。玉米、小麦、蔬菜得以润泽。房子叫泵房,于河水旁边,被一堵水泥高墙分割。高墙上,镶嵌着钢筋脚手架,从上而下,没入河水中。有时候,孩子们顺墙头走,或攀爬脚手架,玩的就是心跳,惊心动魄。
4
山洪过后,小伙子沟变得非常开阔,大石块被冲刷出来得以重见天日。大人们心思活络起来,开始考虑搬回家盖房子或砌院墙。沟水趋于平和,清澈,在乱石间穿行,从沟壑深处奔跑而来,发出咕噜噜的喘息声,归于淤河。淤河依然浑浊,宽博。不再咆哮,水面平静,匆匆而过。孩子们看着心里发痒,有经验的大孩子说,这样的水浮力大,跳下去不动都不会下沉。有人尝试,跳下水,举起双手,一动不动,随波逐流。于是一群孩子纷纷跳到水里,漂到夯房河水隔离坝下的铁把手处,延把手爬到坝顶上。坝顶约半米宽,走在上面有些惊悚。嘴里嗷嗷叫,小跑着到山河口,然后又跳进渭水,乐此不疲。
一列火车经过,由东到西,疯狂生猛,呼啸而过。罡风起,槐树林被数落一番,栖息枝头的枯叶像做错事的孩子,窸窣声响,蜷缩于枯草间。梦想被带到看不见的远方。后来,孩子们长大了,离开了家乡。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小时候的日子,想起那条清澈的小河,想起那座泵房,想起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偶尔放假回家,他们也会去曾经玩耍的地方看看。然而,那里已经面目全非,泵房不在了,小河也失去昔日的荣光。无论多么美好的回忆,都无法抵挡时间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