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卧龙寺(1 / 1)

于是到197号电线杆,老周说,就走到这里吧。然后折返。

早晨的太阳湿浓浓的,一颗蛋黄浸泡在浓汤里。电线杆下面,老狗阿黄撅起屁股给自己打上一天的人生标识,空气中升腾起一股乡野的腥臊味。

然后,在三岔路口,老周说自由活动一下,然后伸胳膊劈腿,自己面对墁坪河的方向双眼微闭,抱阴负阳,做入定状。

顺着墁坪农场的大门方向走,两边杂草丛生,惊飞几只野鸡飞向草丛更深处。身边的墁坪河,在丛林间波光粼粼,凄惶远行,散碎几道冰冷的侧影。

更广袤处,歪斜着几道破旧房屋,在草丛里孤立无援,踉踉跄跄,苟延残喘,似乎随时准备仆地拥抱大地归于尘土。

身边,山风吹过,一束束芦苇,摇头摆尾,扭捏作态。

荒郊四野,有炊烟歪过来。

我问老周,答:那是卧龙寺。

从上阳山入口,一段逼仄的路,用金矿残渣铺成,细碎而坚硬,踩上去棱角分明,有金子的傲骨。有无人招呼的院落和一棵凄惶如野狗的树。一只家狗跑过来,用审慎地眼神盯着我看了几眼,试着咬了几声装腔作势,又不好意思低头顺着墙角踱步。

有无聊的鸟,一会在田间,一会在枝头,或在屋顶瓦楞上逗留片刻,两只瓜老鸦啊—啊—…,像一位蹩脚的诗人,胡乱抒情,然后环顾四野,索然无味,飞向丛林深处。

路边野花,开得凌乱无序。

沟涧里,墁坪河如一束彩带,萦绕在山脚下,澄澈恬淡,温声细语。

河对面,山脚下,有老房屋掩映在绿树丛林里,依山傍水,满足田园牧歌式的想象,但早已人去屋空,周遭油菜花点缀其间,美轮美奂。

依墁坪河朔源而上,便是卧龙寺。寺庙砖瓦结构,梁柱、斗拱、檩椽、墙面虽略显粗糙,但该有的都有。虽然叫寺庙,供奉的是药王孙思邈。可能山林中野兽草虫危及大众的日常生存或树林里各种草药养护一方水土。寺庙远离纷扰而喧嚣,如同一位安然自若的长者,静静的守护着它脚下的这方沃土。

看庙的老人叫庙官,七十有余。有几分雅兴,譬如庙宇下面把一截老树根雕刻成老虎的模样,院子周遭种满花草。

他蹲门边上,蜷缩着身体,他颤巍巍地把棒棒柴围拢在土炉子周围,中间坐上一撮干麦秆。划亮火柴,浓烟四起,又赶忙添上小碎柴,慢慢小火苗钻出来,碎柴很快燃尽,围拢的棒棒柴只是熊黑了一层表皮,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你看,这雨水太多了,喝不了一盅安然茶。

然后他把嘴对上去,不停吹。他的脸埋没在浓烟里。火苗渐起,煨上罐罐茶,精神便活络起来,眼睛里有了光。问我干嘛的,说人人都很忙,闲转就显得很可疑。他不再说话,用心熬茶。这是一天的开始,像一种仪式。

墁坪村开始云消雾散,一切像沉浸在海底露出地面的花石头,璀璨而清新,背阴处,是无边无际的剪影 。

山中多雨,湿热,宁静,好像万物蓄力,酩酊大醉,又有下不完的雨,草木的香味蓊蓊郁郁,树上的雨珠滴落于镜片,真真实实。

我终于感觉到悬浮许久的心放松下来,相互接纳,不再需要质疑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