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雪渐停。

已经把屋内和有机物沾边的物件全部啃光的程缺站在木门前，伸手往外一推。

理所应当的，没有推动。

按照记忆判断，原主差不多二十四小时未曾离开过房间，木门因积雪而卡死属于情理之中。

程缺抚着下巴思考了一瞬，便俯下上身，张大两排利齿，像啃威化饼干一样将脸埋进了木门当中。

旋即咔嚓咔嚓的声音频响，天外之魔不多时就吃出了一个可供人类通过的巨大破洞。

没有保存木屋完整度的必要，程缺可以借宿在记忆中雪山各处的民居内。

——这座山还是有人类定居的。

所以程缺应该不会再回自己的房子。

他往外一跃，站到了雪地之上。

冷风吹过，天外之魔的皮袄在半空微微飘动。

原主是个山下村落的少年，想着为家庭分担一部分生活责任，选择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时节进山捕捉珍稀动物。

他听说冬天一些生灵活泼，往常少见的种种珍兽都有出现的可能。

如果他逮到什么“雪山飞狐”、“素白银兔”之类的上等货，直接改变一家人的贫困命运也非没有可能。

可惜原主出师未捷身先死，不知撞上了何方邪祟，上山没几日便死在了自己的猎人小屋当中。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弥漫的臭味。”程缺微微耸了耸鼻。

“这股臭味，正好和原主的悲剧、给家人带来的绝望呼应上了么？”他轻轻叹了口气。

想要完成通关世界的条件，充分理解世界底层的逻辑十分重要。

若程缺的灵魂没有附在原主的身躯之上，这个小伙就已在寒冷中死去，尸骨不知何年何月才会被人发现。

这是一个典型的“绝望事件”。

程缺猜测这种事儿在“邪恶世界”发生的概率很高，不然不会被特意写进通关条件里。

眼下这个世界真是有够操蛋，专整苦命人。

程缺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周围的环境，很快决定了自己前进的路线。

他要去拜访雪山山腰的卖炭翁一家。

至于追踪杀害原身的未知邪祟，倒是可以放一放。

天外之魔隐隐有一种预感，如果事情按照更操蛋的方向发展，遭殃的就不止是原主一个人了。

说不定，整座雪山都会化作人间炼狱。

现在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

一念至此，程缺拔腿飞奔。

他的身姿轻盈，在雪层上几乎不留脚印，噌噌噌的快速远去。

此处使用的法门为出自武侠世界的技法“踏雪无痕”

再加上一百倍灵魂带来的超强身体掌控力，足够让少年的身躯如履平地。

耳边冷风吹过，程缺的身影一刻不停。

他跑到一处必经的路口，忽然一愣，身影停在原处。

前方突兀出现了一具庞然大物的背影。

皮毛棕黑，肌肉结虬，双足站立。

背影不时抖动。

“一只，熊？”程缺将右手探到后腰，握住了木头斧柄。

似乎察觉了身后的细微响动，棕熊猛地一回头，双眸发光，看向新到的人类。

它的面庞沾满了血肉，一张大嘴即便观察程缺时也在保持嚼动。

程缺有点在意这货在吃什么，轻轻偏移了几步，去看棕熊啃食的对象。

目睹肉的来源后，他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一只梅花鹿。

“没啥大不了的，大自然中生灵的合理交互罢了。”

程缺心中牵挂山腰卖炭翁一家的状况，没时间和棕熊对耗，当下保持着和它的对视，身影轻快地绕出弧线，想要通过路口。

就在他即将彻底转换朝向，身影来到路口对侧之时，变故，骤生。

棕熊将手中死鹿往旁边狠狠一甩，巨大的身影做出飞扑的动作，朝程缺冷不丁发起了突袭。

它的表情并非狰狞，而给人一种极度喜悦，到了猥琐地步的感觉。

程缺有了明悟。

这玩意绝逼吃过人，因此知道蹂躏双足兽带来的是何种快感。

绝望的惨叫令它狂喜，所以自己对它的吸引力远大于同样是好肉的梅花鹿。

“娘的，真操了。”程缺啧嘴，身影往后及时飞退。

棕熊扑到原处，攻击落空。

它立刻狂暴地怒吼一声，震得程缺耳膜嗡嗡作响。

但天外之魔脸色依旧平静。

面对再次扑来，就要按倒自己的棕熊，程缺瞬间回转身体，以背示敌。

下一瞬，他并未用眼睛确认目标，只是淡定地微微挪移、调整身形，紧接着将双手握在了落下的熊臂之上。

呼~

棕熊比程缺大了足足两圈的身影竟径直越过身下小人，在半空划出优雅的弧度，而后摔在了程缺给它选好的葬身地上。

咔！

在雪中露出头角的硕大圆石和棕熊的脑壳碰个正着，干脆地破裂开来。

鲜血流淌而下。

棕熊的后脑同样被开出豁口，伤势相当严重。

程缺摆回站姿，目光冷漠地看向棕熊。

以他当前的身板，想要揍死熊类不太现实，用斧子片皮也颇为费劲。

所以他选了以小博大，效率最高的过肩摔，用棕熊自身的体重去轰杀它。

虽然这招对力道把握以及动作精度的要求特别高，一个失误使用者就会葬身熊口，但天外之魔的典型优点就是手稳。

因而只要理论上存在可能，以程缺目前的水平，就能完美将其施展出来。

此刻，棕熊的身躯在雪地上剧烈抽搐，显然受伤严重。

程缺懒得理它死活，快步走远。

不等他走出几步，身后劲风再次刮来。

程缺的眼眸闪过一丝寒光。

他微微侧身，见棕熊表情扭曲，一张白气四溢的血盆大口直冲自己面门咬来。

下一瞬，“猎物”的身影高高跃起。

程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调整身位，不仅使棕熊蓄谋的偷袭落空，还将自己的左膝顶在了它的脖颈之下。

于此同时，棕熊的脖颈处传来丝丝冰凉。

斧刃入体。

还没结束。

程缺的右脚狠狠踩中斧背。

以上动作发生在同一瞬间。

随之而来的结果便是，棕熊摇摇欲坠的脑袋被冲击猛然刮到一侧，旋即因毛皮挂连，无力地垂在一旁。

程缺落地，随手将斧刃上沾染的血液甩到身侧雪堆上。

某格斗流派威名远扬的终结技“虎王”，原本是用双腿钳碎对手的脖颈，但以程缺现在的身板用腿着实效果不佳，他便将右腿负责的部分改成了斧子。

改招后的效果十分拔群，即便是少年程缺，靠器械也直接剁开了猛兽的脖颈。

程缺看着身下彻底死去的棕熊，心中计较一瞬。

旋即他俯下身子，大口啃吃起来。

不到半分钟的功夫，程缺吃尽熊身。

“天赋技能：纯阳（物质）已自动激活。”

“物质：肌肉纤维、血液、毛皮已转化。”

“力量+1，敏捷+1，体质+1，内力+1。”

程缺随意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渍，身影如电般窜入雪地，朝印象中的目的地方向冲去。

他的速度加快不少，显然吃掉狗熊后身体素质提升许多。

先前程缺不打算去主动招惹它，主要是因为没有速胜的把握。

别看最终赢得这么利落，这也是天外之魔随机应变的结果。

若这棕熊比较狡猾，攻击时保持下盘稳定，便不会被摔出，若用利爪而非牙口进攻，便不会给程缺使用虎王的良机。

幸亏它比较自大，试图贴身相搏，才被程缺干脆地斩杀掉。

天外之魔因此收获了此界第一团“雪球”，提升的赶路速度足以抵消杀熊浪费的时间。

程缺的身影在素白一片的寂静世界急急而奔。

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视野尽头终于显出依稀的宅子形状。

“希望来得及。”程缺稍微眯起眼睛。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逐渐看清了宅子门口的景象。

心，猛地一凉。

一道染血的身影正站在猩红一片的大地之上，以微小的幅度晃着身躯。

这人双手还在滴血，身下倒着数道身影。

程缺认得地上躺着的人，他们正是卖炭翁一家。

“还是来迟一步。”程缺暗道。

身影似乎没有注意到远处奔来的程缺，摇晃着走向宅子内。

程缺视力极好，一瞬之间便看见了身影前进的方向上，有一道昏厥过去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倚在墙边。

“还有一个活口！”程缺一惊。

他脚步更快，且毫不遮掩动静，边跑边挥舞手臂：“喂喂！！！”

已走到人影前方的身影果然疑惑地回头看去，见远处一小子在疯狂朝自己挥手，态度热情得像是撞见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

他歪了歪头，伸出一根食指放在下巴上，思考起来人的身份。

程缺的出现令他疑惑了几秒，在思考无果后还是转回身体，抬起一只锋利的手爪，冲着墙边的昏迷之人狠狠落下。

唰！！

“我擦，还是不行吗！”程缺怒骂出声。

血液飞溅。

身影的手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带着哗啦四溢的液体落入雪堆。

身影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断臂，又将目光移回墙边坐着的人影。

先前正是自己一拳捶飞了这个家伙，将他碰在墙上，击晕过去。

为何现在，反倒是自己一瞬之间失去了手臂？

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啊咧？”身影的脑袋飞在空中，视野间出现了自己的无头身体。

“原来，摸不着头脑的原因，是因为我的脑袋被打飞了啊！”

远处的程缺则看清了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墙边之人在最后关头睁眼，旋即双手齐出，用一股迷之力气直接打飞了刺向自身的魔爪。

不是打断，而是打飞！

完成这一举动后，这人的双手继续上划，流水般切在敌人的脖颈处，而后齐齐发力，瞬间钳飞了对方的脑袋！

“什么情况？这人未免也太猛。”天外之魔察觉异常要素。

他认识墙边的家伙，此人是卖炭翁一家的长子，记忆中相较同龄人并无任何出彩之处，顶多算是身板结实。

为何，眼下的此人能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武道技艺？

不等程缺细想，被打飞的脑袋下方肌肉涌动，几条血肉触手快速蔓延，旋即成为临时足肢，朝仍在虚空摸头的身躯快速爬回。

长子从地上站起身，先是环顾四周，发现一家人气息全无，而后便将目光锁在了自己身前的鬼人身上。

“虽然不是很懂，但你这家伙，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吧？”长子自言自语。

下一刹，程缺便见宅子中闪过几道流光，紧接着鬼人的身躯变成数个大块，零散地掉在地上。

鬼人并没有死去，相反，脑袋放声咒骂着，拼命爬回到肢体堆上，大量血红肌肉不断蔓延而出，试图将部件拼成完整的身子。

“呜啊，这样都没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长子吃惊地捂着嘴。

程缺终于赶到现场，他利索地用斧子给鬼人脑袋开瓢，然后将它带入半空，接着以劈柴的方式砸为两半。

分为两半的脑袋仍旧在不停咒骂。

程缺嘴角抽搐，心说大概是咱俩的处决方式不对。

他看向长子：“嘿，你家有备木柴吧？”

“额，我想想。”长子似乎仍处于混乱的状态。

他缓缓张口：“应该有吧。”

“生把火烧了他！”程缺催道，同时操斧猛劈鬼人快连接好的部分。

长子转过身。

他进入自家房子的样子明显犹犹豫豫，倒像是去陌生人家做客一般。

程缺微微侧过的眼睛里闪过一缕寒光。

“长子符合天外之魔的特征。”

“要先下手为强么？不，仍有地方解释不通。”

程缺继续劈肉。

不一会，长子扛着数目极为惊人的木柴返回门口，程缺将口袋里的打火机扔给他，长子接过，很快便在门口平地升起大火。

二人淡定地将不断哀嚎的鬼人零件丢入火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将试图逃离的肉块压制回去。

程缺语气随意，似乎在与相识之人拉家常，“你来自哪里？”

这句话包含的问题十分模糊，用来试探长子非常合适。

如果答者心思单纯，很容易便将底细曝得精光。

长子闻言浑身一颤，欣喜之情显露无疑：“我记得我在地下格斗场和对手战斗来着，怎么一个恍惚就到这儿了？你也一样吗？”

“噢，你是这样啊~”程缺似乎很懂地点着脑袋，令一旁的长子不禁产生“这人很可靠”的错觉。

程缺暗道：“这人是个‘雏儿’啊，眼下就是他的第一个世界，而且他连最基本的‘灵魂行者’体系都不曾了解，甚至不知晓背后主神的存在。”

“是这人的‘接引’环节出现错误了么不管怎么说，可以利用一番。”程缺露出阳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