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很慢。
但却每一步沉着有力。
伞下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被雨水打湿,平添了几分英气。
少年身后。
天空闷雷滚滚,电光撕裂苍穹。
瓢泼大雨如泼墨般挥洒。
击打飞檐斗拱,溅落声静谧可闻。
他无视众人目光,径直穿越中堂,来到浑身湿透的红衣少女旁。
“刚发生的一切我都有看在眼里。”
“原来……那个屡次救我的神秘人是你。”
“这三年是我错怪了你,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少女沉浸在难以言说的伤感当中,忽觉天空一暗,淡淡檀香浸入鼻尖。
耳边同时响起一道熟悉声音。
抬起头。
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的少年仅与她有三尺之隔。
眉眼间带着几分心痛与怜惜。
少女心底的难过与委屈,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狂风卷起瓢泼雨点。
拍打在脸上。
让人分不清少女眼角的是泪,还是雨水。
少女声音哽咽着,“你,你怎么才来啊带我走好不好,就像大白小白,大花小花它们那样,这个家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少年一手撑伞,另一只揽佳人入怀,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拍了拍,半晌,只说出一个字。
“好!”
雨势愈发湍急。
天地间。
唯有骤雨击打房檐的声音中,夹带着令人心碎的嚎啕大哭。
那是这些年来的忏悔。
亦是对家人失望到极点的无助。
苏晴突然就感觉不到冷了。
心里好似有盏橘色灯光亮起。
那是万家灯火中的一盏,是归家讯号。
是
她又有家了!
短暂寂静过后,人群陷入激烈争论。
“什么情况啊这是,那个少年是谁?!”
“前脚萧氏人刚走,后脚苏晴就跟个陌生男子抱在一起,苏氏这门风,啧啧两个字,难评!”
“怪不得苏晴不愿嫁入皇族萧氏,原来早已心有所属。”
“你们看,苏二爷脸黑得可怕!”
“俩人众目睽睽下商量着私奔,苏二爷能不脸黑嘛,苏氏积攒多年的脸面,今日一次性丢了个干净!”
“这个少年好像是林家的那个傻子?!”
“不对吧?他不傻子嘛,这个青衣少年哪里像傻子了?”
“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方才苏秉忠言之凿凿,林惊蛰已经跳楼自杀,可眼下他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处,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秉忠被人忽悠了?!”
“卫戍司有必要忽悠苏氏吗?”
“我懂了!除非苏氏一开始就知道,那个跳楼轻生的是”
“谭兄慎言,这里可是苏家地界!”
“那也不对啊,李司长也说了,经卫戍司确认,跳楼之人确是林惊蛰无疑!”
“ 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这世间的天职千奇百怪,篡改他人认知也并非难事。。”
“以往别人都说苏氏忘恩负义,我还有几分不信,但现在看来,他们不仅忘恩负义,而且是恩将仇报,欲灭恩人全家满门!!”
“是否灭林家满门,这个我们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很值得怀疑,林剑年夫妇一向与人为善,心思豁达,又怎可能被追债的逼着跳楼?!”
“朱兄言之有理,我曾与林剑年夫妇有所交集,他们不像是那种逃避责任之人,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
“难怪苏晴会与宗族反目成仇,此事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见了,都会坚定不移的站在她这边!”
苏二爷攥紧的双拳松了又紧。
那一声声流言蜚语,好似无声耳光,扇得他头晕眼花,耳边嗡嗡作响。
胸口淤积的气血骤然上涌。
噗——!
苏二爷一口老血喷出三丈远,气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
苏秉忠急忙上前,将苏二爷搀扶到太师椅上。
“二爷,您”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二爷牙箍紧咬,目光阴冷的瞪了苏秉忠一眼,顿时让他汗毛倒竖。
“这”
苏秉忠哑口无言,又走到卫戍司那个壮汉跟前,小声询问,“李司长,你不是说林惊蛰已经死了么,那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究竟是人是鬼?!”
“此乃我亲眼所见,尸检照片我还带在身上,就怕有什么变故”
李司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血肉模糊的照片。
依稀能够看到,照片上的人正是林惊蛰无疑!
忽有一阵狂风卷过。
几滴雨水飘落在照片上。
然后。
照片里的人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改变。
苏秉忠拇指与食指在照片上摸了摸,又放在鼻尖细问。
忽然间眉头紧皱。
目光转向人群里的吃瓜群众陈洪亮。
清醒梦,造梦师的手笔!
“陈总,这件事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苏秉忠手拿照片,径直走向陈洪亮。
“你就说,他有没有看到今天的太阳吧!”
陈洪亮的声音并没有很刻意,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秉忠紧攥照片的手微微颤抖。
是啊,他是没见到今天的太阳。
下这么大雨,能见到太阳才他妈见鬼好吧?
而且
你那么大声干嘛?!
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乃我苏氏所为?
还有,碧血堂不是一向最讲究信誉么?
为了一个区区锻体九阶,连名声都不要了??
图啥?!
人群再度响起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认清了帝族苏氏的真面目。
就连趴在林惊蛰怀中的苏晴,也渐渐止住哭声,目光复杂的看向父亲与二爷爷。
联想到他们方才的虚伪言辞,道貌岸然。
苏晴只觉得恶心至极。
她从未有过今天这般,想要迫切与苏家划清界限的心思。
“对,对不起,林哥哥,时至今日我才发现,自己当初错得有多么离谱!”
林惊蛰替她理顺耳边散落的秀发,又在她那微微肿起的脸颊上轻轻抚摸,声音低沉温柔。
“错的不是你,而是苏氏,是苏天权,苏秉忠他们!”
“你也不用说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们,不仅对不起我们林家,更对不起你,还有皇浦阿姨。”
天边惊雷再度炸响。
一个模糊而又熟悉的背影,逐渐在苏晴脑海里清晰。
“我妈妈她”
“当初我父母愿意无条件资助苏氏,并非看在苏爷爷的面子上,而是皇浦阿姨。”
“她也并非山村里走出来的村姑,而是京都皇族,皇浦氏的长公主。”
“当年因为一些事情,皇浦阿姨负气出走,隐姓埋名生活在桐城的三尺泥巷,后被苏秉忠收留,他亦并非你的生父!”
“再后来,我父亲林剑年与母亲慕容婉因反对家族联姻,被废去修为赶出家门,只身来到桐城重新打拼。”
“他们在三尺泥巷里遇到皇浦阿姨,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只是我没想到,后来苏秉忠竟会拿你做要挟,逼迫皇浦阿姨悬梁自尽,只为迎娶财阀孙氏的嫡女为妻!”
“后又与孙氏狼狈为奸,侵吞我林家家产,以同样手法逼迫我父母从天丰大厦顶楼一跃而下!”
“苏氏满门上下,除苏爷爷醉心武道外,再无一个好人,他们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虎豹豺狼!!”
“你休要胡说!!!!!”
苏二爷本名苏天权。
眼看这些年所做之事,被林惊蛰当着桐城权贵的面全盘托出。
他怒吼一声,想要起身制止林惊蛰。
但却急火攻心,气血逆流,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有没有胡说,自有卫戍司定夺,我已将证据托秦战他们,送往京都卫戍司总部!”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苏秉忠,你们准备好迎接滔天怒火了么?!”
“林氏与慕容氏会不会放过你们,我不得而知,但皇浦氏可一直在寻找他们的长公主!”
“看在这些年你们对苏晴的养育之恩上,我不会亲自动手!”
“因为那种死法对你们而言,反倒是种解脱。”
“言尽于此,小晴,我们走!”
林惊蛰紧握苏晴娇嫩柔荑,穿越众目睽睽,走出中堂。
“今日苏氏之耻,皆由你们二人引起,想走?!”
苏秉忠终于撕掉他那伪善面具,摘下金丝镜框,眸中流露出歇斯底里的疯狂。
林惊蛰转身,目光沉着冷静。
“你确定?!”
然后,目光转向身旁苏晴,“可以杀人么?!”
苏晴沉默不语。
“给我上!!”
苏秉忠大手一挥。
侧院里,涌出七八个气血翻涌的黑衣壮汉,每一个都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