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诗槐道了一声惭愧,“王爷有所不知,并非微臣不想早作准备,实在是揭不开锅啊。”
他将县衙的师爷叫来,将账本往尉迟洐面前一摊,“王爷请看,当真不是下官不肯作为,实在是拿不出钱粮啊。”
尉迟洐一个眼神,李培峰便将账本接了过去,待他看到县衙存银只有一百二十五两三钱一分时,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会。
他坐在一旁,将算盘拨的劈啪作响,手速快的,让王知县跟师爷目瞪口呆。
这靖王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近身伺候的太监,算盘珠子打的比账房还快?
不消片刻功夫,李培峰合上账本,回话道,“启禀王爷,王知县所言不虚,县衙确实没有存银。”
就这一百多两银子,还没有李培峰身上带的多呢,他干脆也不说具体数字,直接报了没银子,也免得让底下人听了去,让王知县面上无光。
“王爷有所不知,这新县位于河南道同皖州道交界,山陵跟平原交错,百姓们能耕种的田地不算多,道路也不好走,多少年来,都是出了名的穷困县,若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百姓们还能勉强混个温饱,若是赶上灾情,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这里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啊。”
“微臣自从到了新县这几年,鼓励百姓多开垦田地,甚至亲自下到田地里,跟百姓一起耕种,虽有所成效,却也杯水车薪。”
新县的良田本就不多,百姓们能耕种的都开垦耕种了,在这些年的号召下,很多半山坡,都被百姓们种下了地瓜这些易活不费事的作物,这东西好存放,虽然纯靠天吃饭收成不算多,却也为百姓过冬添了些嚼用。
可百姓的日子依旧清苦。
要想让全县的百姓摆脱贫困,何其难。
窗外的雨幕依旧,屋里的气氛却愈加沉重,尉迟洐微眯着眼睛,脑子在飞转。
“王知县可知道本县有多少乡绅富户?”
乡绅富户?
王诗槐能考中进士,脑袋瓜子转的也不慢,只尉迟洐稍微一点拨,他就抓住了重点,“师爷,快,将咱们县里的乡绅跟富户统计出来,我要用!”
若能说动这些人捐钱粮,说不定能解当前的燃眉之急,只要朝廷的赈灾物资一到,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见王诗槐如此兴奋,尉迟洐也不泼他冷水,心里却想着,这王大人到底太乐观了些。
让他多见识一些人心险恶,遭些毒打也好,说不定人就成长起来了。
这几日在驿站里,他也让人打听过这位王知县的官声,在百姓间,倒是清一色的好评。
他自从到任,带着百姓开垦田地,筹钱修水渠,修水车,甚至从他家乡引进了新品种地瓜试种,让百姓的地窖里有了过冬的存粮。
虽然新县百姓的日子仍然清苦,可相比之下,已经比前些年好上不少。
王诗槐来新县前,每年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村村都有实在过不下去日子,忍痛卖闺女的,这样的惨剧,在他来了新县以后逐渐减少,这里头少不了王诗槐的功劳。
也正因为如此,百姓们念着他的好。
至于他的考评?尉迟洐默默冷笑起来,这是吏部多年以来的老套路了,那些有银钱的官员,只要把银子使足了,定然年年考评得优,如王诗槐这样只肯踏实做事,不知道钻营的官员,纷纷考评落后。
晌午的时候,雨依旧在下,尉迟洐一行留在县衙用饭,当饭食摆上桌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碟子咸菜,配着杂面窝头,一碗清粥,王诗槐尴尬的脸都红透了,他搓着手忐忑不安道,“实在对不住王爷,这雨下的太大,没法去买些菜来……”
哪里是雨太大不能去买菜,分明是整个新县县衙平日里都这般吃食。
桌上摆的饭食让尉迟洐心里滋味难明,他摆摆手,对王诗槐道,“这就很好,有干粮有粥,还有咸菜,比本王赶路时干啃饼子好多了。”
王诗槐一下子就怔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尉迟洐,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连眼圈都红了。
他嘿嘿憨笑两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多谢王爷不嫌弃,等天气晴起来,微臣请您去吃新县的特色羊肉烩面。”
尉迟洐咬了一口窝头,又喝下一口清粥,随口应了声“好。”
他们还有窝头清粥吃,有多少百姓连清粥都喝不上。
多少年没有吃过窝头的李培峰,只觉得窝头嚼碎了咽下时,剌的嗓子疼,可他看自家爷眼都不带眨的将窝头咽下,也硬着头皮将手里的窝头都吃了下去,就连清粥都喝的干干净净的。
这一顿饭吃的尉迟洐一行人五味杂陈,他们还从没见过一个县太爷竟然穷苦到这种程度。
由此可见,并不是所有官员都贪。
尉迟洐同王诗槐又谈了些新县的风土近况,便冒雨离开了。
王诗槐得了靖王爷的指点,让师爷将县里的乡绅富户统计出来,他寻思着等雨小一些,还得下村子里去瞧一瞧各村的受灾情况。
先前自己上报的奏折只是基于前些日子的情况,又接连下了这么久的雨,想来百姓的损失更加严重。
他得尽快将这些损失统计出来,好整理成册上报给朝廷。
在下拨的赈灾粮款到位之前,他还要同那些乡绅富户去交涉,让他们帮忙筹措些粮款,也好帮百姓们度过难关。
再就是,大灾过后易有大疫,为防患疫情发生,还要提前采买防止疫病的药材,分发到各个村子里,以村为单位,熬煮来给村民们喝下才行。
王诗槐将事情分为轻重缓急,一条条,一项项列在纸上,不多会功夫,便写了密密麻麻三大张。
他将这几张纸,按顺序压在自己的桌案上,心里盘算着要从哪一个乡绅富户身上打开缺口。
这些有钱人家的乡绅富户,却并不会因为自己有钱便慷慨大方,相反的,他们是越有钱越抠搜,越斤斤计较,各个都是恨不能只出一文钱,换十分利的主儿。
一直忙到掌灯时分,王诗槐才回后院去她娘子一身布衫洗的都发白了,头上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挽成发髻,“老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