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的差事不算体面。
每日天还没亮,魏嬿婉便要起身搬花盆、浇水、理枝。
手上沾了泥,袖口湿了又干,干了再湿。
管事太监一来,先骂人,再挑错,仿佛花叶落了一片,便是她们这些人的罪过。
“这盆牡丹怎么摆的?你是眼睛长在额头上了?”
管事太监抬脚踢了踢花盆,泥水溅到魏嬿婉裙边。
她垂着头,将花盆扶正。
“奴婢这就重摆。”
“重摆?今日贵人要赏花,若是误了时辰,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
“那还杵着?”
魏嬿婉立刻搬起花盆。
那盆牡丹很沉,手指被花盆划出红痕,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边的小宫女看不下去,低声嘀咕:“明明是他自己踢歪的……”
管事太监耳朵尖,转身便是一巴掌。
“你替她抱屈?你算什么东西?”
小宫女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
魏嬿婉放下花盆,低声道:“别哭,哭花了脸,待会儿还要挨骂。”
那小宫女愣住:“姐姐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她抬头朝管事太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神情仍旧恭顺。
“他手疼了,打人便舒服些。咱们若是还手,他的手只怕更疼。”
小宫女没听出其中意思,管事太监却觉得她是在讨好自己,骂了句“算你识相”,转身去查看别处。
魏嬿婉把那盆牡丹摆到指定位置,手掌已经磨破。
她用袖口遮住伤处,转身时,记住了管事太监腰间那块旧牌子,也记住了今日挨打的小宫女姓什么、住在哪一间偏房。
宫里的人总爱说,忍一时风平浪静。
她从前也信过。
后来才明白,风平不平,和忍不忍没有关系。
掌舵的人不换,船上谁都得跟着晃。
“嬿婉,快些,长春宫来取花了!”
“来了。”
她抱着花枝出了花房,正撞见几名宫女从廊下经过。
她们衣料精细,谈论的不是今日的饭菜,便是哪位主子的赏赐。
“皇后娘娘又赐了新料子,说是江南送来的。”
“纯妃娘娘那边也得了两匹。”
“咱们主子出身高贵,自然不缺这些。”
几人说着,瞥见魏嬿婉。
“花房出来的吧?”
“可不是,身上全是土腥味。”
“离远些,别碰坏了花。”
魏嬿婉侧身让开,花枝擦过她的肩。
那宫女故意抬手掸了掸衣袖,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魏嬿婉看着她们走远,轻轻整理花枝。
同样是人,穿上绫罗,便能站在廊下议论别人;她们一抬眼,便有人替她们让路。
自己多说半句,便要挨罚,多走一步,便有人嫌碍眼。
这宫里讲规矩,却没人告诉她,规矩到底护着谁。
“嬿婉,你盯着她们做什么?”同伴问。
“看她们走得稳不稳。”
“这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鞋底厚不厚。”
同伴没忍住笑了,又捂住嘴:“你别让我笑,叫人听见又要挨训。”
魏嬿婉也笑了一下。
鞋底厚,路便走得稳。
没有鞋的人,哪怕脚底磨出血,也只能说自己走得不够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