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夜已深,晚自习结束后,柳如梦又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她独自走在寂静的校园里。
走到宿舍楼下时,一阵隐隐的哭泣声传来。她转头望去,湖边站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都晚上 11 点多了,同学们应该都回宿舍了,这个人怎么会在湖边哭,不会是想不开吧……”
柳如梦心头一紧,快步向湖边走去,边走边喊,“同学,同学,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话音刚落,走进的柳如梦看清了闻声回头的那位同学。
“招弟?怎么是你?”柳如梦十分惊讶,这位竟是自己社团的学妹杜招弟。
“额,如,如梦学姐。”杜招弟有些慌乱,她赶紧擦掉眼泪。
“招弟,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在宿舍,一个人在这儿哭呢?我刚才看到有人在湖边哭,担心别想不开,就赶紧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柳如梦看到平时乐观开朗的学妹这副模样,很是诧异。
是啊,在柳如梦的印象中,杜招弟一直是个嘻嘻哈哈、活泼可爱的人。
她实在想不通,学妹为什么会在这里偷偷哭泣。
“学姐,没…没…没事,我真的没事。时间不早了,您快回宿舍休息吧,宿舍楼马上要关门了。”
“还有 5 分钟左右,宿舍楼就要关门了。”柳如梦看了看手表。
“招弟,你也别待在这里了,快回宿舍。你住 6 号楼对吧?我住 8 号楼,走,我陪你一起回去。”
说完,柳如梦挽起杜招弟的手,朝宿舍楼走去。
杜招弟虽然没说什么,但柳如梦可以看得出这个学妹肯定是有很伤心的事。
转眼间,她们就来到了 6 号宿舍楼下,看到杜招弟进入宿舍楼后,柳如梦才放心地离开,缓缓走回自己的宿舍楼。
回到宿舍的柳如梦,心中始终放心不下这位学妹。
她决定约杜招弟出来聊聊天,于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招弟,明天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校外新开了一家东北菜馆,据说饭菜超好吃。”
不到一分钟,柳如梦就收到了回复:“好的,学姐,明天中午见。谢谢梦梦学姐今晚送我回来。”
柳如梦又回了一条短信,安慰道:“啥也不要想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先好好睡觉吧。晚安。”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一响,柳如梦就迫不及待地小跑来到约好的东北菜馆。
“梦梦学姐,我在这。”
刚踏进饭店,柳如梦就看到杜招弟坐在角落里,向她挥手示意。
“学姐,您先喝点水,我已经点了 4 个菜,都是您爱吃的,您看看还需要加点别的吗?我让服务员再加。”杜招弟边说边为柳如梦倒上一杯水。
“别都是我爱吃的呀,我不挑食的,你点自己喜欢吃的就好。”柳如梦略带羞涩地说道。
“没事,学姐,您爱吃的我也都爱吃。”
“那好吧,4 个菜应该够了,东北菜分量足,我们两个女生吃不完的。”
“对了,招弟,昨晚的事能和我讲讲吗?”一阵寒暄后,柳如梦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杜招弟还未开口,泪水便从眼角里滑落。
“招弟,别急,别急,慢慢说。有困难我们一起解决,我会帮你想办法的。”柳如梦见状,赶忙安慰道。
“学姐,您在学生会一直很照顾我,大家也都夸您善良、正直。其实,我一直把您当作知心姐姐,所以也不想对您有任何隐瞒。”
“谢谢你的信任,放心吧,有什么事尽管跟学姐说,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不要有任何顾虑。”说着,柳如梦拿起桌上的纸巾,为杜招弟擦拭眼泪。
“是这样的,昨晚我接到我爸的电话,说我妈又住院了。”话刚出口,杜招弟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啊,阿姨生病了?严重吗?”柳如梦关切地问。
“没事,学姐,老毛病了。几年前,我妈被强制流产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干不了重活,还经常住院。”
“同学,您的东北大拉皮好了,请慢用。”服务员的话打断了杜招弟。
柳如梦心疼地看着杜招弟,杜招弟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昨晚,我又想起妈妈当年被计划生育的人强行拉去流产的事,心里难受,就哭了。”
“啊,怎么会这样?”柳如梦满脸惊讶地看着杜招弟。
“初二暑假的一个晚上,我吃完晚饭在屋里看电视,妈妈在院子里干活。忽然听到几声狗叫,接着就看到妈妈惊慌地跑进屋里,跟我说了句‘别开大门’,就又出去了。
随后我就走到院子里,听到我家和邻居的狗都“汪汪汪”的叫个不停,我家大门也被砸的“砰砰砰”响。”
说到这里,杜招弟刚被擦干的眼泪又湿润了。
柳如梦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她说。
我当时一头雾水,茫然不知所措,于是就走到大门旁,想要一探究竟。
“谁啊?你们是谁?”我疑惑地问道。
“我们是乡计生办的,快把门打开。”一个女人回答道。
“我家大人都不在,就我一个人。”
“先开门,我们找你家大人,派出所的人也在,不用怕。”
“大晚上的,你们这番动静实在吓人,我可不敢开门。有什么事,等明天白天再说吧。”
我害怕至极,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我索性不再理会他们。
听到没有回应,他们砸门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大。
紧接着,我隐约听到门外有人说:“不行,就爬墙头跳过去。”
我刚回到堂屋还不到两分钟,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有两个男人从我家西屋和堂屋之间的墙头跳了进来。他们打开大门,放其他人也进了院子。
随后,一群彪形大汉和两三个女的冲进了堂屋。我惊慌失措,却只能强作镇定,继续看电视。
他们没有理会我,在我家里四处翻找,床上、床底下、柜子里……
翻完堂屋和各个房间后,又去了西屋、猪圈和茅厕。
只要是可能藏人的地方,他们都翻了个遍。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声音:“找到了!找到了!”
然后几个人从堂屋出去了。我也跟了出去。
“出来吧,快出来吧,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了。当着孩子的面,别让自己太难堪。”
“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干这种丢人的事。”
“要点脸行不行,赶紧出来!邻居们都在看你笑话呢!”
“再不出来,我可就进去把你揪出来了!”
“不出来是吧,有本事就一直待着,看你能撑多久,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刚刚还让我惧怕不已的那群人,现在却一个个优越感爆棚,正义感十足。
他们仿佛站在了道德的高峰、代表着光明与正义、以法律之名惩罚“恶人”的“圣贤”。
他们的话语中,充斥着责备与训斥的声音。
我无法想象,当时躲在里面的妈妈是多么的无助和绝望。
紧接着,我看到妈妈从西屋的杂草堆后哭着走了出来,然后被两个人拖走了。
看到这一幕,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突然大声吼道:
“是谁给你们的权力,竟敢私闯我家?你们这是犯法,知不知道?”
那时,我已在课堂上对法律知识有了一知半解。知道只有警察持搜查证,才能进入老百姓家搜查。
我不断叫嚷着:“你们强闯民宅,这是违法的!”
随即,三四个男人冲过来打了我一顿,并撂下狠话:“你这是妨碍我们执法,看你是小孩,我们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要是再胡言乱语,就将你一起带走。”
我当时并未感到疼痛,只是被吓得不敢吱声。
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却无人敢吭一声。
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他们强行拖上车,尽管母亲不愿离开,哭着哀求他们。
不久后,父亲和叔叔、婶婶赶到家中,商量对策。
最终,父亲和叔叔决定开上农用三轮车去乡计生办。
“太过分了,这还有人性吗?简直就是流氓行为,是违法犯罪!”
柳如梦愤怒的再也无法抑制,打断了杜招弟的话语。
此时,饭菜早就上齐了,但柳如梦和杜招弟都未动筷。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柳如梦急切追问。
四五天后,门外传来汽车声,我出去查看,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随后看到父亲搀着母亲,从车上缓缓而下。
炎炎夏日,母亲穿的很厚,还把头用头巾裹的严严实实。
看到这一幕,我瞬间明白了一切。母亲被他们强制引产了。
自此,母亲病根落下,原本从不服药的她,变成了离不开药的“药罐子”。
不仅如此,她还需定期去医院检查,频繁住院治疗。
曾经农活不输男人的母亲,再也无法下地劳作了。
“哎,真是令人气愤,这些不懂法、不守法,还打着法律旗号肆意践踏公民生命权、健康权的畜生,就是在犯罪啊!”柳如梦难忍怒火,怒骂出口。
“招弟,我不会劝你原谅那些残害妈妈、伤害你家庭的人。我只希望你能向前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要再沉溺于过去的悲伤了。”
一个人伤心,一个人气愤,眼看着热菜都要凉了,两人却都毫无食欲。
最后,她们只好将饭菜打包带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