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莓莓睁开惺忪的睡眼，无力地盯着天花板，习惯告诉她该起床了，但身体一点也不想动弹。昨晚喝的有点多，现在脑袋还胀胀的，好似塞了团棉花。

“今天不上班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右手从枕头下摸索出手机。屏幕亮了，映入眼帘的信息让她一个激灵“腾”地坐了起来，像被浇了盆凉水，瞬间清醒。

莫然：不用来上班了。

愿望成真？没这么简单吧，这是她发的最后一条，前面还有，她解锁后进入微信，打开与莫然的对话框。

0：13 我表嫂现在在医院，腹痛，出血。

1：50 孩子没保住。

你真是个乌鸦嘴！（两个地雷，三把菜刀）

4：39 表姐说让你消失，工资不会少你的。

不要来上班了。

艾莓莓狼嚎几声，狠狠地扇了嘴巴几巴掌。让你乱说话，让你乱说话，看，工作又丢了吧？

不行，得抢救一下！她泥鳅一样的滑下床，拖鞋也来不及穿，光脚溜进卫生间，象征性地洗漱一番冲出了家门。

莫然刚推开门，就看到艾莓莓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喘着粗气，鼻尖上还有透明的汗滴。她瞬间涌上来一股怜惜之情，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员工，上班来得早，下班走得晚，手脚麻利又勤快，顾客们也喜欢，奈何一张嘴，哎……

“莫店长，华晶姐她……”

“孩子没保住。”莫然打断她的话，直截了当地重复凌晨的坏结果。

艾莓莓哭丧着脸，极力解释道：“我就随口一说，开个玩笑，想活跃活跃气氛而已。”

莫然白了她一眼,“可事实证明，你说的是预言，是诅咒。”

艾莓莓没话说了，乌鸦嘴一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华晶姐在哪个医院，我想去看看她，当面跟她说声抱歉。”事已至此，她只想让自己心安一些。

莫然歪着头，双手抱在胸前，无声地说：何必呢？多挨一顿骂罢了。但艾莓莓态度诚恳又坚决，她最后还是给了地址。

昨天是端午假期最后一天，精品店关门后，华晶姐（也就是老板）请大家吃烧烤。龙虾啤酒下肚后，气氛逐渐轻松起来，她一改往日不苟言笑的高冷范儿，亲切地给员工们发粽子，祝大家端午节安康，而且还分享了自己怀孕的好消息。

老板有喜事，员工们纷纷表示祝贺。之前就听说她身体不好老是怀不上，公婆没少给气受，她经常板着脸估计就是这个原因。

同事中王丽丽生过孩子，她问老板有没有做过预示怀儿怀女的梦。她说她怀孕时连着好几天都梦到五个小男孩儿，专门不干正事，不是在她门口撒尿就是摘花盆里的花，要么在她大门上乱涂乱画，要么堵截家里的猫。

她忍无可忍，咒骂道：谁家的野孩子，你们是谁家的？调皮捣蛋没教养，快点走开，不然我不客气啦！”

然后来了一位老奶奶，她不满地说：“别嚷嚷了，难道没有你家的？”说完就领着孩子走了。

难道没有你家的？她仔细琢磨了一番，认定老奶奶是送子观音，而自己怀的一定是男孩儿。她说给家人听，没一个相信。但是，在医院里生产后应验了，自己生的是儿子，同一天生的孩子都是儿子，一共5个。不论巧合与否，反正都对上了。

华晶姐听完，露出隐隐的笑意，“听起来够玄乎，送子观音没给我托梦，b超医生提前给了答案。”

她抚摸着肚皮，露出母性的光辉，她身材保持的很好，不显臃肿。早前王丽丽说她怀孕了，艾莓莓还不信。

小美猜华晶姐怀的是女儿，因为她喜欢女孩儿，王丽丽说怀的是男孩儿，因为和自己孕期的肚子一模一样。莫然只顾着吃，她和老板是亲戚，肯定知道内情。艾莓莓只顾着喝，隔着厚厚的肚皮，几个线条，几个数据，像个模糊的简笔画，不到生出来，谁敢打包票？

小美和王丽丽打赌，让华晶姐揭晓答案。

华晶姐没有回答，她温柔地拍了拍王丽丽的肩膀，并把没开封的酸奶装到她包里，让她带给孩子，这是妈妈与准妈妈之间的共情。

聚餐结束结账时，华晶姐察觉到了第一次胎动。王丽丽打趣说：“小家伙不乐意了，怕把他奶粉钱花掉。”

“也有可能是想出来了。”整个饭局很少说话的艾莓莓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让欢快的气氛霎时尬住了。

王丽丽打圆场道：“开玩笑，瓜还没熟呢，再着急和妈妈见面也得忍上5个月，到时候不想出来也要拽出来。”

王丽丽煞有介事的一番训诫又把大家逗笑了，然后，各回各家。总的来说，挺愉快的一个夜晚，怎么就……

艾莓莓对华晶姐没有恶意，她知道自己的嘴巴开过光，所以尽最大努力少说话，以防一语成讖。可是，她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啊！

为了减少内心愧疚，她买了鲜花和果篮前去探望，一是表达关心，二是想保住工作，一个人在外，她极度渴望安定。

一路上，她搜肠刮肚攒自己的优点：不迟到不早退，认真负责，任劳任怨，脏活累活不推脱，说自己是完美打工人一点都不夸张。老板不都是特别爱才吗？我不算大才，小才说名副其实一点也不为过，连续3个月都是优秀员工，华晶姐还额外包了红包，说分店装修好让我当店长。她一定很在乎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

直到踏进病房，她才明白希望是空中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你个扫把星，滚出去！”华晶姐歇斯底里，床头的水杯一并摔了过来。

“我，我也很难过，就随口一说，真的不是咒你。”艾莓莓缩在墙角吞吞吐吐地辩解，她被华晶姐的激动吓到了。

“随口一说？一晚上你不说几句话，结果蹦出一句就让我遭了殃，你安的什么心，我对你不薄啊！”

之前产检都正常，自我感觉也很好，而且一向小心，其实她没将艾莓莓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回家路上突然腹痛得厉害，伴随出血，不曾想赶往医院的途中又碰到交通事故，堵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进了抢救室，一番折腾下来还是没保住。

她怀的不只是个孩子，更是一大家子的希望，公公婆婆和丈夫失落的眼神，如万箭穿心。艾莓莓是个好员工，可是现在除了怪她，还有什么方式能减轻这突如其来的悲痛呢？

“我明白。”艾莓莓懊恼不已，她无能为力，又不是布娃娃，买一个赔你，买十个都行。可是，孩子怎么赔，这事无解。

“走啊，别待着碍眼！”

看着华晶姐蓬乱的头发，红肿的双眼，与平日里的干练优雅大相径庭，她知道彻底没机会了。

她没有雄心大志，勤勤恳恳做个职场螺丝钉，不给社会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心愿，然而如此朴素的愿望也是奢侈。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卖场售货员，老板在小而精的步行街连租了几间店面改成大卖场，卖的全是广州苏州服装尾货，款式多价格低，深受顾客喜爱，生意超级火爆。老板是个大肚子中年人，为了装斯文，总是戴一副无框平光眼镜，连他的大眼袋都遮不住。他精明得很，没人能占到他的便宜，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新点子。不过，他对员工还可以，尤其是艾莓莓。

他是这样评价她的——完美打工人。不迟到不早退，不消极怠工，不偷懒耍滑，别人不想干的甩给她也没怨言，对待顾客谦虚又有亲和力。而且，一身朴素的工作服也挡不住的清丽可爱。这样的人才肯定要拢络住，除了额外发奖金，还要重点培养，以期成为左膀右臂，所以除了当售货员，还让她参与更多。

过两天是国庆节，要搞大促销，他为此专门发了一大车货，本来中午该到的，结果等到3点还没来。打了几个电话司机都没接，他急得有点坐不住，艾莓莓一边看图选款一边吃果盘，她叉了一块火龙果，漫不经心地说：“车子着火了吧？”

老板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盯着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艾莓莓吞吞吐吐地说：“江，清河。”她觉得直呼老板名讳不合适，但又不得不回答。

他点点头，“注意到了没，我的名字都是水，水克火，所以……”

艾莓莓识相地接过话头，“所以，我是乱说的。”

手机响了，江清河瞟了一眼，顿时喜上眉梢，对艾莓莓说：“小程来电，他肯定是专心开车没听见。”

不过下一秒钟，他的脸色像太阳被乌云遮住，霎时间不见天日。艾莓莓有不好的预感，她默默放下手中的果盘，牙齿也停止了对哈密瓜的切割。

“小程说不明原因着火，车子废了，货全烧没了。”江清河毫无感情地转述司机的话，虽说经历过不少风浪，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哦，”艾莓莓站起身，挠着头发，挤出一丝难过，遗憾地说：“那，那损失大了。”

江清河不跟她计较，一句无心之语碰巧了而已。可是三个月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他下定决心辞退了艾莓莓。

为庆祝元旦新年，他提了一辆电动汽车，并对车身做了改装，特意喷绘了一只凤凰。和其他男人一样，他也爱好买车，买了之后还要炫耀，他喜欢听手下人的评论，看打工人羡慕的眼神，对价格的目瞪口呆，挤出勉强却又不得不表现的恭维。

“莓莓，怎么样？炫酷吧，下班后我带你出去兜一圈？”

艾莓莓不解，“干嘛不画个大鹏鸟，大鹏展翅，鹏程万里？”

他一脸鄙视，“太俗，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成功吗？”

艾莓莓的真诚问号脸让他十分乐意给出答案：“因为不走寻常路。”

“可凤凰涅槃要经过火烧的。”

他不信邪，再一次问她：“我的名字叫什么？”

在老板的绝对气势压迫下，艾莓莓小声回答：“江清河，水克火。”

水克火这话没错，他没死，同车的儿子也只是皮肉擦伤，但是全身两处骨折躺在医院里，回想起来当时在路上开的好好的，车子突然刹车失灵，不得已撞到隔离带上逼停，被路人救出后不到1分钟汽车就烧成了空架子，说不后怕肯定是假的。

“好一个涅槃重生啊，凤凰肯定是成仙了，我他妈差点没命！”

艾莓莓从没见过老板这么凶，更没见过他如此气急败坏，她快速搜索脑中存量不多的马屁词汇,“大家不是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您明年一定会赚更多的钱，买更好的车。”

老板盯着她好一会儿，盯的她心里发毛：不会报复我吧，打我一顿，或者，烧了我？

“别人出生时接受了上帝的亲吻，你肯定是被毒蛇亲过，我怕了你了。”江清河拿过信封递给她，“补你三个月工资，另谋高就吧。”

艾莓莓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放了回去，这个结果不算坏，她双手接过信封，鞠躬致谢：“谢谢老板，祝您早日康复。”

多漂亮的嘴唇呀，透着自然的红润，根本不用涂口红，双唇稍稍有点厚度，娇憨中带着性感，怎么就说出那么晦气的话，而且都成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