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艾莓莓决定自杀，大概率会是有月光的寂静夜晚，今晚就十分符合要求，她绝不可能在明晃晃的大太阳下，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旁站上天台，因为那耀眼的光亮，嘈杂的声音，只会让她更加热爱生活。所以，一觉醒来，又是美好的一天。

她打算找一份兼职，虽说诅咒业务赚钱快，但不稳定这一特性让她多少有点不踏实，毕竟实际情况摆在眼前，挣钱是当务之急。

她走在街上，看到合适的招聘就进去问问，走累了就刷刷手机看看是否有机会。一整天快过去了，一点没着落，想想也是，大学没上，专业技能没有，全靠年轻出力气，哪儿来活少钱多的好事呢？你说趁早考个证，学个技术傍身，我能不知道吗，不得花钱花时间么？钱，是目前的第一需要。

“小妹找工作吗，要不要到我们那儿看看？”

轻柔的话语传来，艾莓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净的男人的脸，挂着春风般的笑意。

“嗯，”艾莓莓点点头，“你们的工作是……”

“哦，简单，不需要学历，当然，有高学历更好，也不需要什么技术，泡个茶切个水果你肯定会吧。”男人笃定地说。

“嗯？”艾莓莓不明白。

男人接着说：“就是服务员，工资不用担心，起步六千，要是加班的话另算，一万出头很正常。”

服务员工资这么高！要是这样的话，诅咒师当兼职也不是不可以。男人捕捉到了她心动的表情，乘胜追击，递出了名片：一山一水茶楼。

“机会难得，来呗！”男人发出诚挚的邀请，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又有专业的正式又有邻家哥哥的亲切。

艾莓莓在心里开始了倒数，这是她的习惯，数到零就作出最后决定。

10，9，8，7，男人似乎和她同频，不着急不催促。

6，5，4，为什么不去试试呢，工资真的诱人。

3，2，1，她刚要开口，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把拉了去。

“跟我弟还没分手就和别人勾搭上了，走，把话说清楚！”

是前同事王丽丽，不由分说，拽着她就走，留下男人一脸失落。

“干嘛，我跟你弟什么时候恋爱了，不对，你哪来的弟弟？”艾莓莓气恼地甩开她的手，大声质问道。

王丽丽也不生气，气定神闲地看着菜单，若无其事地跟店员说：“两碗鸭血粉丝，一份锅贴。”

“我是在谈工作，不是谈恋爱。”艾莓莓又进一步解释。

“我知道啊。”

“知道还搞这么一出，成心的吧？”

王丽丽点点头，表示无比赞同，“对的，绝对成心。”

人常说得不到的才最好的，自己主动拒绝了这份工作可能有一点点可惜，要是被外力阻碍而失去，可惜点加倍。

“咱俩共事时，我没得罪你吧？”

“帮我顶班，帮我带饭，帮我跑腿，如果这也叫得罪的话，那么你确实得罪我了。”

艾莓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时候了还玩文字游戏，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幽默呢？”

“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傻呢？”绕了几个圈，终于到了正题上，王丽丽无奈地说，“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着了道了，工作简单薪水高，要真有这种好事儿应聘者老早就挤爆了，还用专门派人来广场蹲点？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听王丽丽这么一说，她脑子有些回神儿了，茶楼，难道是像某些会所招聘公关，不正经那种？

“别想了，就是那种，”王丽丽将一碗鸭血粉丝推到她面前，“陪吃陪聊陪玩陪睡，当然挣的多了，不过，人家找上你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什么好处？”

王丽丽双手托腮，盯着对面满脸问号的前同事，笑一下，停一下，接着又笑，再停，来来回回三次，然后无比欣赏地说：“证明你长得好看，怎么，长这么大，没人夸你漂亮吗？”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是不是聪明是不是心地善良需要时间来验证，但美不美，看一眼就知道。

艾莓莓当然被夸过，不止一次，不止一个人，头发又多又顺，明明只是简单洗了个头，却像在理发店做了精心护理一样；皮肤白皙细腻，青春期的痘痘躲得她远远的；浓密的眉毛下是含水量极高的大眼睛，漆黑的瞳仁像是泉水里闪光的黑珍珠。她避免了一些苦楚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不过，令她沮丧的是，“扫把星、倒霉鬼”才是对她的第一评价。

王丽丽不知道这些，按理说被人夸好看应该是开心的，或者害羞的，她怎么反倒看起来有些伤心，难道是戳中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吃饭吧，我请客，不够了再点。”王丽丽招呼道，吃饱饭能解决一半心理问题，这是她的多年心得。

艾莓莓点点头，她确实饿了。细嫩的鸭血，爽口的粉丝，一口汤一口锅贴，食物的摄入，是能量的补充，更是精神的安慰，哪怕有一天需要减肥，碳水油脂是万万不能舍弃的。

“要不我跟华姐说说你再回来呗，估计她气也消了，孩子没了再怀，本来月份不大的流产大概率是自然选择，胚胎不好的可能性相当大，一句无心的玩笑话怎么能当真，你说是不是？”

你说是不是？

看着王丽丽为自己打抱不平，艾莓莓几乎不敢看她，要是她知道我不仅开展了诅咒业务，而且顺利完成两单，会不会被吓跑？

王丽丽看她心不在焉，气得扯住她的头发，提高了音量，“盯着醋瓶子干嘛，跟你说正事呢，你该不会动了歪心思，真想跟拉皮条的小白脸走吧？”

她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一起工作时，其他小姑娘买好吃好穿的，工资差不多都花光，而她却省吃俭用，别人不读书了挣钱自己花，估计她要补贴家用。

“没有，我不走旁门左道。”艾莓莓也提高音调，以示清白。

“怎么样嘛？同意了我现在就去。”

艾莓莓知道，王丽丽这么做是有私心的，但总体上来说，这是个仗义的举动。思虑再三，她还是拒绝了她的好意，“不用了，其实我有工作，就是想再找个兼职，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今天的粉丝汤比以往更鲜，锅贴也比曾经更香，真的。”

温柔的坚定，真诚的回绝就是她这个样子吧。

王丽丽除了惋惜，似乎没有什么可说。模样不差，性格讨喜，聪明利落，要是放在大学里，追求者肯定不少，挑个家世好的男朋友，阶层往上跳一级不成问题，可现在呢，打工小妹。

她尊重她的意愿，分别时让她重新添加了自己的手机号、微信号，并告诫她不准再拉黑。

拉黑是常规操作，离开一个地方，拉黑一批人，这是倔强也是温情，更是自知之明。

她的通讯录里空空荡荡，离开“本原记”，立马就删除了所有同事，主动防御比被动攻击更好受一点。

之前在“爱衣衣”，她记得孟姐说想养只柯基，让大家留意着点，离职第二天她看到小区里有人要转送，兴冲冲地给孟姐发信息，却被拒收。

她明白人家的顾虑，怕惹事上身，彼时江老板和他儿子还在医院里，但理解的同时难免伤心，所以离职后就主动拉黑了前同事。

你拉黑我，我拉黑你，从此相忘于江湖，再见也是陌生人。一边拥有一边失去，情谊在她与别人之间不能累积不会沉淀，就如一阵风一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捣蛋的山楂树，只开花不结果。

艾莓莓是个俗人，喜欢热闹，喜欢人群的叽叽喳喳，渴望与人交流，这也是她作为店员受欢迎的原因。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譬如婶婶，关于家里的情况，都是从她那儿获得的。

红红阿姨与婶婶相似，爱穿鲜艳色衣服，性格泼辣，敢爱敢恨，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胆识。用婶婶的话说，我这样的人不说暗话不干亏心事，鬼见了都要靠边走。对于这样能对抗“晦气”的大能量，艾莓莓很珍惜。

可惜，她还是被困在了大门外。

出摊儿那天清晨路过红红阿姨家，看见门半开着就想进去打个招呼，却意外听到了谈话。

“你这个夸奖我百分百接受，一点都不带推辞的，要说为人处事我没金荣花圆滑，我认，可是比嗓子，我绝对超过她！”

是束阿姨的声音。

“那当然，她事事都要出头，其实大家早烦得不行了，这回你可扬眉吐气啦！你别说，莓莓那小姑娘还真灵！”

红红阿姨的夸奖，让门外的当事人像吃了蜂蜜一样。不过，甜蜜没品上两口，大马蜂就出现了。

“真灵？难道不是邪门？”束阿姨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昂扬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平时我们对谁不满咒骂两句出出气，话音没了就没了，她呢，说的话竟能真的发生，不觉得恐怖么？”

短暂沉默。

“你要这么说是有点儿，说实话她对我眼缘，我挺喜欢她的，还想着认个干闺女，跟小苏作伴呢。”

红红阿姨话音刚落，束阿姨就接上气了，“可别，真的，你想啊，她说话那么灵，万一哪天你对不住她了，惹着她了，她开口来几句咒骂你就等着倒霉吧！说实话我都有些后悔，像被她拿住了把柄似的。”

又是沉默，艾莓莓知道沉默过后还有对话，但她走开了，她明白，红红阿姨沉默就代表她认同了束阿姨的话。

没什么好难过的，被嫌弃，被避而远之又不是头一次，习惯了。阳光耀眼，集市热闹，汇入拥挤的人流中自我治愈。

意料之中，红红阿姨来买老刘的臭豆腐，当艾莓莓不存在一样，或者说刻意避开，连和老刘也只是买家卖家之间的公事公办。

红红阿姨走远后，老刘来到她身边，蹲下胖乎乎的身子，贴的近近的，嘴巴几乎贴到了她的耳朵上，跟传递秘密情报似的。

“生意，都成了？”

艾莓莓挪了两步，避开他肉身带来的压迫，气定神闲地看着对方。老刘眉头紧皱，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脸上粗大的毛孔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在冒油，就像他锅里正在煎炸的豆腐，“咕嘟咕嘟，砰！”

她轻轻点头，就是这么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动作，让老刘如惊弓之鸟，一溜烟儿跑到自家摊儿前，慌乱地搅着豆腐，嘴里还不住地嘀咕“糊了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