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先找李经理报个名,要是有谁不干了你就替上。”卷毛阿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问话的目的,指着左前方提醒道,“就在饮料货架那排,赶快去!”
艾莓莓走过去,看到了正在查货登记的李经理,这似乎是他的习惯,打烊前整个超市检查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李经理问道,朝她一笑,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写写画画,对待常客,他不会过分客气。
艾莓莓常买特价促销,有些好事的顾客会嗤笑,说风凉话。去年圣诞节,她在挑苹果,当然不是印有“平安快乐”的大个儿红蛇果,而是一堆5块全带走的杂拼。
没有任何征兆,一个浓妆艳抹的胖女人,指着她就骂,说她捡特价中的特价,促销中的促销,不会疼爱自己就算了,还连带着拖累整个女性群体!因为有她这样的抠搜鬼为例,我们女人买个正价东西都会被批浪费!
艾莓莓一头雾水,素不相识,怎么就无缘无故地被骂,还被扣上男人帮凶的帽子?你以为我不想吃新鲜么,还不是因为钱不多,要花到刀刃上,迫不得已在吃上省一点?
不过,看到她身边一直拉她衣袖劝她走的男人,还有推车里一堆的零食水果,明白了几分。
她的确猜对了,男人劝女人少买点,女人不乐意,然后男人恰好看到了抠门的她,当场举了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炮火便引向了她。当然,她没猜到的是女人对丈夫多看了几眼别的女性的敌意与嫉妒。
艾莓莓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迅速把头扭到一边,他的惭愧都溢出来了。
“你放心,我要是结了婚肯定不给男人省钱!“艾莓莓做了保证,她只想息事宁人。
没想到女人火气更大了,“你现在给谁省钱,你爸?给你爸省钱就等于给你弟弟省钱,我告诉你,当扶弟魔一样拖累女性群体,一样会被鄙视!”
艾莓莓错愕极了,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男人挎起女人的胳膊一边小声劝慰一边要拉她走,女人不为所动,她坚定的目光表示要将政治课上到底。
僵持之下救星来了,“麻烦各位早点去结账,今晚有消防检查,提前20分钟打烊,不好意思啦!”
女人放弃战斗,趾高气扬地走开了,徒留艾莓莓一脸茫然:招谁惹谁了?
李经理扯了个塑料袋来到她身边,开始挑杂拼里的水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艾莓莓才注意到他的手指细长,骨肉均匀,形容为葱白一点都不过分,而且露出一节手腕与宽大的羽绒服袖口形成强烈的反差,个子高却因身材瘦削,站他身边感觉不到压迫,从漫画书里走出来的吧!
“以前肚子疼,外婆就买蔫了的苹果蒸熟了给我吃,冰糖白糖都不用放,酸甜软糯,非常适合冬天,你试试。”
李经理挑的都是除了皮皱没其他毛病的苹果,去称重台上的路上,他顺手拿了一枚圣诞蛇果放了进去。
艾莓莓刚要开口,李经理却抢先一步,“祝福还是新鲜的比较好,美美佳超市祝你全部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圣诞快乐。”
8个苹果2块钱,还能收获贴心安慰,刚才挨的一顿骂,值了。作为回报,肯定是常来光顾。
“那个,我们超市…还有位高经理?”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艾莓莓本来是想照卷毛阿姨的意思先报个名,谁知脱口而出的是这句。
李经理吃惊的是她怎么知道高经理,高经理才是真正的负责人,几乎不露面。
“有。”李经理回答,“她今天刚好在,跟我来。”
艾莓莓跟着他穿过堆满货品的储物间,来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姐,有人找你。”
办公椅上坐着的女人摆了摆手,她正在打电话,言辞激烈,像在吵架。
“是你表姐?”艾莓莓小声问。
“亲姐。”李经理也小声回答。
同母异父?还是姐弟俩分别随父母的姓氏?她想问个究竟,高经理说话了,“什么事?”
到这个份上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咱们超市招兼职么?”
高经理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叫什么名字?”
“艾莓莓。”
“艾莓莓,”高经理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没有过问更多,“明天就可以来上班,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工资日结,每小时20块,工时越长,收入越高。”
艾莓莓不敢相信,光头说的竟是真的!李经理也是一脸懵,姐姐一向公私分明,严格管理,怎么无缘无故空降“特种兵”呢?
超市7点半营业,艾莓莓7点就过去了,上架蔬菜并更换标签。虽然之前没有做过此类工作,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何况还是特别熟悉的地方。
由顾客变成服务员,她有种反客为主的兴奋,一上午都斗志昂扬。甚至中午吃饭,一桶泡面一个鸡蛋,十分钟搞定。她算过了,从7点半开始算,到晚上九点半关门,14个小时乘以20,280块,时间,就是金钱。
高经理说到做到,当日结现,一分不少。
“那个,我明天下午来上班。”艾莓莓觉得自己是员工了,有必要说明一下。
高经理摊开双手耸耸肩,毫不介意:“不用打招呼,对于你,没有请假迟到早退这一说,来了就算上班,想走就是下班。以后李经理全权负责,我要出差。”
“为什么对我这么,”艾莓莓纠结用词,“这么,友好?”
卷毛阿姨说,因为接孙子,早走十分钟都会被扣钱。
“不是我对你友好,是贵人对你友好。”高经理给了个明知故问的冷眼。
她讨厌走后门,要不是郝总有知遇之恩,才不会让“编外人员”在手底下干活!
难道,光头是贵人?
光头依旧坐在马扎上卖他的马桶垫,时而喝口茶,时而刷下手机,艾莓莓仍旧在他对面,打着伞,喝着水。他们有相同的目标——等待顾客。
“你是魔法师么?就像书里说的那样,骑着扫帚,嘴里念着咒语,无所不能。”一个留着西瓜头的男孩儿问,看样子是三四年级的小学生。
“嗯,差不多吧,但我法力有限。”艾莓莓谦虚地说。
“变一次多少钱?”小男孩儿说着就去掏口袋,挺会来事儿,艾莓莓说:“价格有高有低,要看难易程度。”
“这些够吗?”男孩儿双手捧着零钱,十块,五块,还有硬币,一共二十三。
“想要什么结果?”
“把妈妈变成哑巴。”
男孩儿开始变得严肃,攥紧的拳头里是他无处安放的愤怒。
“为什么?”
“因为她老是唠叨,考试没拿满分唠叨,不爱吃蛋黄唠叨,踢球弄脏衣服唠叨,碰到熟人没打招呼唠叨,起床墨迹了唠叨……”
男孩儿缓了缓气,接着说,“嘴巴里跟放了个复读机似的,每次都是相同的调调,什么都是为你好,都是为你着想,都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每次都啰嗦一大堆,恨不得把上辈子的事也扯出来,我真是烦透了,透顶了!”
男孩儿紧紧地握住拳头,紧闭嘴唇,脸胀得通红,因为天热,更因为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让它流下来是他最后的倔强。
艾莓莓轻抚摸他的双手,让他放松,帮他把紧握的拳头松开,“不用忍,男孩子也可以流泪的。”
男孩儿动容,眼泪漫下来,刚挂到脸颊就拿手臂抹掉,再流出来,再抹掉,不让落到地上是最低底线。
说实话,艾莓莓是有点羡慕他的,爱唠叨,说明关心,关心过度,就成了唠叨。不像自己的妈,可以几天不说一句话,不问你是否吃饱,不问你学习如何,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刺绣,发呆,睡觉,中年人直接过上老年生活,不问世事。
“把妈妈变成哑巴,是气话还是真实想法,真的不愿意再听妈妈说话啦,一句都不想再听了?”
释放了压抑的男孩儿回了神,理智又占领高地。
“其实,妈妈说的也不都是唠叨,生病时给我弹吉他唱歌,一起讨论小说时,还有买了我心心念念的东西喊我去拿的时候,比夜莺的歌声还要好听。”
文采还不错呢!
“可惜我只有一种魔法,变成哑巴就再也变不回来了,你考虑清楚哦,再也听不到妈妈说话了,没有后悔药的。”
男孩儿陷入沉思中,做选择,权衡利弊,从小到大,贯穿一生,有时候没得选不见得是坏事。
“同同,怎么没跟上我,在这儿干嘛,先把金鱼吃了,今天运气好,人家都收摊儿了,我说我儿子想吃糖金鱼,怎么的也得做一个再走,快点吃,要化了。”
微胖的小个子女人走到男孩儿身边,把糖画塞到他手里。糖浆做成的黄色金鱼,在炎热的空气里渐渐变形。
“看,还有西瓜,沙瓤的无籽西瓜,你最爱吃的。”女人拉开手提袋,将美味展示给儿子看。
男孩儿吃掉了鱼尾巴,眼泪“啪哒啪哒”往下掉,比夜莺还要好听的歌声打败了心中恶念。
“哭什么呀,好吃到流泪?走,回家,妈给你做西瓜冰沙,我刚学的。”
女人拉着儿子走开了,艾莓莓眼睛也湿润了,她羡慕男孩儿拥有如此热烈奔放的母爱,而自己的妈妈王桂枝,多说一句话跟犯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