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是很受欢迎的，女同学们稀罕她的微卷蓬松头发，经常带皮筋发夹给她做发型，说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有好看的衣服也会带给她穿。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李贝贝，她嫁到上海的姨妈每次回来都带漂亮衣服，她把白色纱裙全给了艾莓莓，她说我穿了纱裙大家都说裙子漂亮，而你穿上大家都夸人漂亮。她觉得太贵重，几次退回却被李贝贝送回来，说漂亮衣服穿到合适的人身上才最值得。

当然，她有私心，她要的回报是代写作业，做她最好的朋友。

下面来说说成为分水岭的那件事。

这个事要从十岁那年说起，李小帅爸爸在凤凰村喝喜酒，作为娘家人自然是座上宾，这个敬那个敬喝了不少，说话都大舌头了。要是其他人喝醉了也无妨，最多是下午不干活，但他不行，他是开往县城的班车司机。

艾莓莓在学校的十字路口看见班车停在老位置待客，他正在驾驶座上摇头晃脑地跟着音响唱歌。

醉成这样还开车，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父老乡亲的命也不在乎？

“今天别跑车了，不安全。”艾莓莓走上车劝说。

李小帅爸爸转过头，愣了一下说：“你是艾马生家的三儿，我认得，还是贝贝同学，我没醉，别担心，谢谢你的慈悲关怀啊，你确实比你两个姐姐好看，呵呵呵呵。”

平时寡言少语，现在油腔滑调说混话，还说没醉？

“你不把大家的命当回事儿吗？”

艾莓莓严肃地大声质问。

“百分之两百当回事儿，”李小帅爸爸一字一句地强调，“都是亲朋好友大熟人，他们的命就是我的命，所以，我不开到县城，开到三李庄，由我表弟接替，把心放肚子里。你是个有爱心的姑娘，下次给你免费坐。”

从这儿到三李庄路不远，但是抱侥幸心理总归让人不舒服，事故不就是钻了侥幸的空子？

“悠着点儿，让交警逮到就不好了。”

艾莓莓丢下这句警告就走了。李小帅爸爸笑她杞人忧天，交警都在县城里，下来查的次数可以忽略不计。

忽略不计是指很少很少，不是没有，李小帅爸爸万万没想到，刚走千把米出村的岔路口，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交警。

不知他当时怎么想的，事后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举动——突然加速。这是相当明显的异常信号，交警一路狂追，他一路狂跑，连车上人的劝说都充耳不闻，最后被堵截下来，他全身都湿透了。

吊销驾照，拘留15日，罚款10000，人人敬爱的班车司机成了人人唾弃的玩命狂徒，名誉营生毁于一旦。

“是不是你举报的，害了我爸害了我全家，连我都被人瞧不起，真特么想捶死你！”

李小帅手拿擀面杖步步逼近，身后还有五六个跟班。

他爸爸醉驾逃逸成为交通安全事例全校通报，李小帅确实成了“名人”。

“我没有。”

“没有？没有怎么会那么巧，你说小心被逮就真的被逮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艾莓莓也没想到，当初气不过的随口牢骚竟成真了，她不希望班车出事，可是让李小帅爸爸承受如此之重的处罚也不是本意啊！

李小帅察觉到了她的内疚更嚣张了：“你这个乌鸦嘴，说啥啥成真，不管有心无心，都得教训你出出气！”

要搁以往，李贝贝一定站在她面前，替她摆平所有麻烦。而今天她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破房子里，就是李贝贝带她来的，理由是去鬼宅探险。

此时的李贝贝已经走了，透过破败的大门还能看到她的背影。

“别看啦，贝贝不会替你说话的！你就是西游记里的妖精，贝贝受你迷惑才会把那么贵的衣服给你穿，跟你个扫把星做朋友 ，她现在清醒了，你也该露出真面目啦！”

李小帅当自己是孙悟空，擀面杖是金箍棒，一挥胳膊打下来，要不是书包挡在头上，恐怕得打个窟窿出来。

艾莓莓吓蒙了，蜷缩在墙角，想着自己脑袋被打得稀巴烂，又没有人会找到这里，八成要当被开瓢的野鬼时，二姐艾芳出现了，一把夺过李小帅的“武器”扔得远远的，将她护在身后。

“长出息了？想当黑社会，装古惑仔？我告诉你李小帅，你爸是自找的，醉着头拉着半车人狂飙，不抓他抓谁？！还有你，艾路强，跟着瞎掺和，车上没你爷爷吗？要是出了事儿，你他妈现在应该在家哭丧呢，再说三儿也算你妹妹，下的了手？滚回家去，都他妈滚回家去，别耽误你妈擀面条！”

几个人被二姐的霸气震住了，面面相觑，一溜烟跑了。

此时此刻，暴躁的二姐就是英雄的化身，英雄对艾莓莓说：“你傻不傻，等着挨打，不知道跑吗？”

“他们人多，我跑不掉的。”艾莓莓小声辩解。

二姐艾芳恨铁不成钢地斜睨她一眼，“他们是被拉来壮胆的，要是真动手，你看谁敢？还有那个李贝贝，害她大伯被抓的屎盆子都扣你头上了，还傻傻地拿她当朋友，朋友能比大伯亲？”

朋友能比大伯亲？

能，在此之前，她的确是肯定的，上个月她们去石寒寺玩，在菩萨面前，她们约定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仅拉了钩，还对菩萨发了誓。即便发生了今天背后捅刀的事，艾莓莓也不怪她，李小帅是她堂哥，堂哥要求她办点事，以她的立场，恐怕不好拒绝。

年少时的思想很单纯，有惊无险过后，艾莓莓用“雨过天晴”形容当时的状态：李小帅出了恶气，李贝贝出了亲情义务，而自己也付出了代价，恩怨该一笔勾销了。

当晚，她偷偷潜入白眉爷爷的果园，摘了两个鲜桃，明天上学要带给贝贝，她想表达的是体谅，理解，因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艾莓莓早早到校，兴冲冲地掏出作业本和桃子，李贝贝跟梦游似的，把她当空气，跟她说话也不理不睬。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艾莓莓不知所措，一整天都没法安心上课，放学前她给李贝贝写了纸条，约她到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就是操场西北角的老杨树下，她们经常坐在树下看日落。

那天的夕阳很美，太阳没有了白天的热烈，变成了暖洋洋的夜灯。李贝贝说过，她小姨家客厅有一盏圆圆的散发橙黄色光芒的台灯，小姨经常洗完澡后坐在下面看小说，湿润的长发，刺绣的睡衣，还有雪花膏的香气，像极了电视里的女主角。

艾莓莓说，头发今年别剪也可以变长，纯棉的小碎花睡衣你也有，郁美净也是香香的，我们发的课本也是必须看的，就差太阳夜灯了，你过生日我送你。

李贝贝问，怎么送？言下之意是哪儿来的钱买。

艾莓莓是小学生，没有收入，零花钱也几乎没有，除了考试得奖老爸高兴偷偷给一点，就是微不足道的压岁钱。那么办法一就是多得奖，二就是借大姐二姐的压岁钱。总之她下定决心，小学毕业前一定要把贝贝心心念的台灯送给她。

为此，她参加长跑比赛，连双像样的球鞋都没有，借上初二的堂哥的，鞋大的像小船，鞋带拉到最紧还是会掉跟。

参加短跑，一个箭步窜出去遥遥领先，眼看得奖有望，谁料被身后摔跤的大块头扑倒了，只能捂着擦皮的手肘眼睁睁看着本该是第三名结果成了第一名的幸运儿。

参加绘画比赛，借了同学三根蜡笔就去了，妈妈王桂枝嘲笑她：是不是发支枪，你就敢上前线？

此外还参加了手工朗诵等比赛，结果可想而知，没有极高天赋，没有上过培训班，没有有效指导，怎么能跟县城的孩子比呢，主打一个重在参与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说一无所获。参赛的事迹被校长知道了，肯定了她的积极勇敢，奖励了一支英雄牌钢笔，她高兴得两夜都没睡好觉，这支钢笔卖掉，可以换不少钱呢！

李贝贝没有赴约，艾莓莓驮着失望回家，在街口的闲话据点看到了李贝贝和她妈妈。李贝贝像犯了错，低着头一声不吭，她妈妈一边嘴巴不停地说话，一边举起手里的纱裙展示，如果是聋哑人，肯定认为她在卖力地卖衣服，如果听力正常就能知道她在骂街。

她骂艾莓莓是个狐狸精，迷糊了她女儿，把这么金贵的上海商场里买的裙子拐到自己身上，骂她是个害人精，替女儿写作业，好麻痹她让她考试得零蛋。总之就是心怀不轨，心机深沉，要将她们家搞垮。

大家不吭声，基本是默认了她的控诉。艾莓莓明白，车子被扣，如果去县城要多走一段路搭别村的班车，价格贵又不方便，鉴于此次事件之大，她们又联想起了当年路红姨的事，还有她出生时的突降暴雪，接生艾医生的溺水，助产士小汪的车祸，刘三的被抢劫。

至此，天生扫巴星被盖章认定，和李贝贝的友情彻底到了尽头。

“这是定金，下午5点半，文汇小区南大门等我。”

艾莓莓还没从过去的伤感中回过神来，戴墨镜女人甩下300块钱就走了，神秘又潇洒，她重复一遍重点：文汇小区南大门，5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