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工作结束,艾莓莓再次来到文汇小区南大门,卖蛋饼的几个人都在,包括张猛妈妈,闲聊的人也都在,围成一个小圈争先恐后地发言。
“小姑娘新搬来的,看着面生啊?”一位龅牙大婶主动搭话。
“啊?嗯。”艾莓莓点头,“咱这儿卖蛋饼的,谁家最好吃?”
“那三家都不错,摆了好几年了,除了最南边这位,好像是新来的。”抱孩子的年轻妈妈一边说一边用下巴示意,“昨天买了一个,狗都不吃,稀巴烂的水平还敢出来挣钱,不知道谁给的勇气,你可千万别去。”
最南边的是张猛妈妈。
“事出反常必有妖。”埋头刷手机的时髦锅盖头阿姨给出答案,“人家醉翁之意就不是卖蛋饼,就像一个伪装成清洁工的间谍主要任务也不是扫地一样,人家本来不是恶心你的,结果你非往上凑,花钱买不爽。”
“她是间谍?那得赶紧举报呀!” 龅牙大婶急得直跺脚。
“打个比方,瞧你激动的,50万想疯了?”锅盖头阿姨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镇定。
龅牙大婶解释道:“我是为咱国家安全着想,不过话说回来,她要真是间谍也太不专业了,假装就要像真的,比真的还要真,不然会引起怀疑。”
看来谍战剧的轮番轰炸很好地普及了国家安全教育。
“专门来恶心人的?谁呀?”
年轻妈妈好奇极了,昨天刚从娘家回来,生怕不在的日子里错过大新闻。
“对门新来的租客。”
“是不是那个挺会打扮,不爱说话但是笑起来牙齿很好看的温柔姑娘?” 龅牙大婶说。
漂亮女人永远是视线中的焦点,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会多看两眼。
锅盖头阿姨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啦,还温柔,扮猪吃老虎罢了,不过,”她冷笑了一下,“老虎毛没摸着,反倒惹了一身骚,这不,卖蛋饼的老太粘住她了,狗皮膏药一样,有她受的。”
“为啥呢?”
龅牙大婶和年轻妈妈齐声问。
锅盖头阿姨讲述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和钱殊昨天说的差不离,唯一的区别是钱殊作为受害者,她不仅不同情,反而幸灾乐祸。
龅牙大婶提出疑问:“人家刚搬来,和你也不认识,怎么弄得跟你在现场似的,不会又是胡诌乱造吧?我跟你说,有些事不能乱编排,会出大事的。”
锅盖头阿姨不悦,“我不是诓你,也不是瞎说,我说的是事实。”
原来钱殊与锅盖头阿姨的外甥谈过恋爱,和张猛认识后就提了分手,外甥怎么恳求都没用。原以为撞上了富二代,谁料是个假的,准婆婆更是个硬茬,弄了这么一出。
“仗着有几分姿色想靠嫁人翻身,也不看看有没有那个命!”锅盖头阿姨翻了个白眼儿狠狠地说,替外甥出了口恶气,随后又语重心长地劝告艾莓莓,“可别学她,做人得识好歹,得有自知之明。”
她的话像会扎人的毒蚂蚁,猝不及防地刺到她曾经的伤口,痛,瞬间袭遍全身,她以为早已结疤,谁知还未愈合。
“你是夸人家漂亮呢还是给人家上政治课呢,瞧把小姑娘吓的,我可得说你两句,教育人的毛病要改改,知道小区里孩子背地里叫你什么……”
龅牙大婶又给锅盖头阿姨讲起了大道理,艾莓莓转身走开,来到张猛妈妈摊儿上。
老太太记性很好,“不是来吃蛋饼的,你是小钱朋友?她让你来劝我的?别费功夫了,没用。”
战略上先发制人,气势上咄咄逼人,一开始就占领高地。艾莓莓明显处于不利地位,但是,退缩是不可能的,前老板说过,越是刁钻的顾客越要迎难而上,打败她一个(让人掏钱消费就算胜利)获得的经验值胜过十个普通顾客,再说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阿姨,每天出摊又累又不赚钱,何必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划不来。”
张猛妈妈歪歪头,好似少女娇羞的动作,薄薄的嘴唇扯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划不来?她吃瘪,我开心,划算得狠呐!”
“不为儿子考虑么,有您这样的事迹,会把想跟他恋爱的女生吓跑的。”
提起儿子,张猛妈妈气势落了一大半,“进去了,哪个还会跟他谈。”
“怎么,出不来了?无期,还是死刑?”
“你他妈才无期,你全家都死刑,不会说话就闭嘴!”她彻底恼了,话音里带着颤抖。
好,开始乱阵脚了,敌动,我不动。
艾莓莓面色平静,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了还有新生活新开始,人要向前看,别揪着过去不放,对谁都不好,尤其是您,生气最能催人老了。”
张猛妈妈显然有所触动,轻抚面颊陷入沉思。她没有锅盖头阿姨时尚,主打优雅,头发有型,小米珍珠项链点睛,即便戴了围裙,依然看得出身形苗条,她对自己有要求,没有因为年纪增长而随波逐流。如果能接受岁月的痕迹,粉底不涂太厚,眉毛加粗一点,老年风采未必比年轻时差。
艾莓莓在心里沾沾自喜,以为有了突破性进展,正打算一鼓作气攻破城池,没料到形势急转而下。
“老就老呗,年龄到了再美也变丑了,只要年轻过,美过,就没什么可惜的。倒是钱殊,年轻漂亮却到处被人指指点点,不能畅快享受,那才是煎熬。”
这是替儿子出气么?这是假借儿子的名义明目张胆地嫉妒年轻貌美的后辈!
“凭什么她能全身而退?凭什么煮熟的鸭子还能飞喽?”张猛妈妈咆哮道。
她知道,凭钱殊的样貌,追她的人依然不会少,她照样有机会挑挑捡捡,不仅如此,那个倒霉的接盘侠还会喜不自胜,以为中了大奖。凭什么她这个灾星带来一堆破事却能没事人似的拍拍屁股走人,凭什么?就是要恶心她,让她不得舒坦!
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女人,总是为难女人。
“你再想想吧,自己收摊总比别人砸了强。”
样貌是重要指标,不论婚姻还是事业,如果找了个好看的另一半,就是给下一代积德。这是前同事顾大姐说的,她十分后悔在帅气逼人与踏实普通之间选择了后者,导致女儿爱情之路坎坷多。
遗传是个特别奇妙的东西,随机排列组合,无法预测无法人为控制,只能乖乖接受开奖结果。按照概率,父母好看,孩子也不会丑,父母一般,孩子好看机会也不大。
艾芳曾经质问父母: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就不能把三儿生的跟我一样,一口乱牙,一身黑的像炭一样的皮肤,为什么就她与众不同?!
艾莓莓排行老三,小名叫三儿,二姐的控诉她至今记得。艾芳排行老二,遗传父亲较多,牙齿排列不整齐,尤其是四颗门牙,像要从嘴巴里飞出来,不开口还好,一张嘴像僵尸(别人骂她就这样形容)。皮肤黑漆漆像被烟熏的腊肉,黄里透着黑。
大姐艾芬像妈妈,头发稀疏,个子不高,瘦削的身体没发育似的。唯有她逃过了大概率,专捡优点遗传,遗传了父亲高挑的身格,母亲的白皙肌肤,海藻般的长发与精致的脸蛋复刻了从未谋面的小姑(15岁意外去世)。
她是不受欢迎的三妹,大姐对她爱理不理,几天不说一句话,二姐总是吼她,脏衣服臭袜子都给她洗。为了讨好姐姐,她每年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越来越丑,一年比一年丑。最大的烦恼就是别人夸她好看,跟姐姐们一点不像,孰不知,她最大的烦恼就是这个,而且这种苦恼只能自己咽,向人抱怨的话会被说矫情。
人生艰难,众生平等。
隔天一大早,艾莓莓刚走到44号就看到了等待的钱殊,她穿廓形玫红色半裙,小鸡黄修身t恤,仿佛盛放的牡丹,人群中很是出挑。
她笑逐言开地拉上艾莓莓的小手到了河边,从香奈儿包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你的辛苦费。”
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快明媚,艾莓莓问:“她走了?”
“走了,摊子被砸,人也真的被吓出了心脏病,够她喝一壶了。”
事情是这样的:小区里的一个疯子,被家人从精神病院接回来过生日,谁料没看好让他跑出来了,去张猛妈妈摊儿上买蛋饼,都吃一半了却不付钱,张猛妈妈拦住他不让走,他一气之下就把摊砸了,面糊甩她脸上身上,跟刷了白漆似的。
“你看见了?”
“没有,八卦大妈说的,绘声绘色,很有画面感。”
钱殊十分讨厌嘴碎的大妈,说别人的事夸张细致,没完没了,但这一次,听起来宛如夜莺的歌声。
确实,她们描述能力不输作家。
艾莓莓替她高兴,让客户如愿是服务宗旨,只是隐约中又有落寞。
“听说你前男友 还,想着……”
钱殊打断了她,“不会复合,好马不吃回头草,”她露出一丝苦涩,“父母没给我什么好东西,除了比普通人突出几分的样貌,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甚至是唯一拿得出手的筹码,怎么能轻易被交换呢?”
相比那些傻乎乎嫁人的女生,她是清醒的,她懂得为优势出头,听起来势利又理智。
她继续说:“我知道大家怎么看我,认为我不择手段攀高枝,其实我有底线,前老板要我做小三,我只要答应了就有奔驰有大平层,可我没有,我只是想找一个帅的,年轻的,家境好一点的,让我和下一代少吃点苦的男人组成家庭,要求高么,算痴心妄想么?”
艾莓莓不知道,她觉得有命运安排这一说,站在生命的末尾向前推,有些人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到达目的地。有些人也是如此,坚定地朝着心中的目标前进却屡屡碰壁,伤痕累累,最后一败涂地,初心不改对后者来说就成了执念。
钱殊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