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出事和受伤彻底把这个中年人整垮了,猪场被超低价转让,艾马生躺在医院里,一蹶不振。
大姐照看孩子,二姐上班,妈妈王桂枝不顶事,艾马生骨折手术的前前后后半个月,都是艾莓莓照顾左右。
在家里,偏爱艾莓莓的就是爸爸,愿意和她说话,听她唠叨,而如今,艾马生跟大姐二姐妈妈一样冷漠。
“爸爸,你骂我打我都行,别不吃饭。”
艾莓莓请求道,她明白,腿骨折了可以打钢板帮助恢复,可是心中的“钢板”医生却打不了。
蹉跎了半辈子的艾马生在去年的某一天幡然醒悟,不再浑浑噩噩混日子,要把握以后的每一天干出点样子。寻思一番,承包了猪场。从此,瘦小的身躯在偌大的棚子里来回穿梭。
至于为什么有如此大的转变,艾马生自己说是开悟了。艾莓莓不这么认为,原本在市政绿化的承包商下打零工,好几年了都没什么问题,结果那天回来一句话不说,第二天就再也不去了,同村的老牛来找了好几次,说啥都没用,死活不去。
肯定是碰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才会让他如此决绝。王桂枝问了好几回,他就是犟脾气发作,硬说没事。
艾马生躺在病床上,左腿疼,心也疼,但是比较之下心更疼,或者说不是疼,是凉。踌躇满志地开场,戏还没唱一半就跌下台,还被扔了一身烂鸡蛋。
当初为什么要干一番事业呢?当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受了莫大的侮辱。他在路边绿化带顶着烈日勤勤恳恳栽花,不知那个王八蛋领导的丑儿子来体验生活,他闲得发慌,打开水管,浇湿了艾马生全身。
他劝他去阴凉处歇息,他不听,还说水好玩,说完又浇了一次。
艾马生再次劝他,他更来劲了,冲艾马生由头到脚浇了个遍。
“落汤鸡,落汤鸡,太阳公公烤落汤鸡喽!”
小胖孩边笑边跳,跟个智障似的。
坐在宝马车里吹空调的大红嘴巴,跟吃了野猪一样的肥女人也跟着笑,还夸儿子有才。
有才个屁,你他妈从肛门生出来的一坨屎!
“瞪什么瞪?”肥女人摇下车窗,鲜红的指甲指着艾马生,“浇你是为你好,让你凉快凉快,你看我儿子怎么不浇别人,别不知好歹,再瞪那一车水全浇你身上,活儿也别干了!”
艾马生在电视里看到过富人嚣张跋扈的情节,也明白现实的险恶。所以,小心再小心,卑微再卑微,让自己变成毫不起眼人畜无害的小蚂蚁,以为就可以躲过劫,绕过灾。
谁曾想,无妄之灾就这么从天而降!无冤无仇的被浇的湿透,被辱骂被鄙视被威胁。他是人啊,是男人啊,他也有自尊的。
当他为数不多的自尊也被踩在脚下的时候,他觉醒了,他要做个顶天立地,人人看得起的男人。
承包猪场,考驾照,不少人笑话他。
“那个小身板去养猪,别被猪撞到圈里去。”
“驾照是你小学文化考得上的吗?书上的字都认识么?电脑鼠标会用么?有钱买车么?”
他们的嘲笑对艾马生来说变成了激励。身板小咋了,每顿多吃两碗饭不就有力气了?
字不认识不会查字典吗?电脑不会去网吧里弄几次不就会了?至于汽车,名牌买不起,四个轮子的便宜货多的是。
然而一腔热血并没有什么卵用,上天对他没有一点怜悯之心。他认了,认栽了,认命了。
可他不甘心啊!
当初赔偿金好不容易谈拢了,小孟那个没良心的两天之内就要到账。去哪里一下子弄这么多钱?大女儿一家日子也不好过,二女儿花钱大手大脚,上班几年也没存到钱,几万块家底都买了饲料,亲戚朋友最多借个万儿八千的,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啊!
急得焦头烂额之际,没想到小女儿直接提了一包现金回家,解了燃眉之急,总算把这桩事了了,钱以后慢慢还。
他向小女儿表示感谢,并承诺会说服妈妈让她复读。
看着一夜白头的老爸如此客气,艾莓莓愧疚难当,几个彻夜难眠的挣扎之后,坦白了那天对孟叔说的气话。
艾马生的心如坠冰窟,极度的寒冷要将心脏冻碎。他不能接受,漂亮可爱的三女儿竟是始作俑者。
十八年来,对于小女儿,不论妻子多么厌恶,他的喜爱始终不变。外人说那么多坏话,他不过一笑置之。可是,倒霉倒到自家来,他实在不能云淡风轻,安慰自己,体谅女儿。
大外孙耳朵有问题,因为她画了幅耳朵不完整的画;二女儿谈了半年的男朋友,见了一面她,直接掰了;老孟呢,好好一个人因为她一句赌气的玩笑话凉了。而自己如今躺在满是消毒味的床上,八成也是拜她所赐,尽管她百般狡辩。
也许就像妻子王桂枝所说,她是嘴臭的恶毒乌鸦之王转世,借了凤凰的漂亮皮毛,专程来人间害人的,谁沾谁倒霉。破解方法就是骂她咒她恨她打她,用自身的邪气压制她的邪气。她还引用了一句时髦的词:用魔法打败魔法。
可能她是对的,这些年来,妻子王桂枝一直是坏妈妈的典型,对小女儿不理不睬,而且只要一出口就是咒骂讽刺,丝毫不留情面。如今,家中只有她一人安然无恙。
妻子一直劝艾马生把三女儿赶走,和她彻底断绝关系,要不然后患无穷。
可是,他怎么舍得?
亲切的喊了十八年爸爸,一口水一口饭的养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现在懂事了,会照料病人了,去打饭,帮着搽洗身子,搀扶着上厕所,晚上就蜷缩在折叠凳上陪夜,多孝顺的孩子,多年的父女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再说了,她才刚刚长大,让她走让她独自到外面的世界,多危险啊!
艾马生在医院里否定了妻子的提议,不过,回家休养几天后,他遵从了妻子王桂枝的意见——让小女儿离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