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三秒,又继续往下写。屋里的灯还亮着,桌角那盏旧台灯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边缘已经发黑。他刚写下第四条职责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快,也不迟疑,是林晓棠常走那种节奏。
门被推开一条缝,她探进头来,马尾辫上别着那野皱菊发卡,白大褂口袋鼓鼓的,像是装了种子或者记录本。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二十。
“还没睡。”她轻声问。
“刚理完。”陈默没抬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笔记本,“综合事务岗要做的事比想的多。”
林晓棠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她把手里的钢笔和泛黄笔记本放在桌上,袖口沾着土,指节上有茧,是下午去地里测苗情留下的。她在对面坐下,没说话,先翻了翻陈默刚写的那几页纸。
“这四个人得尽快上岗。”他说。
“目前看,村里能用的人,一个都没有。”陈默说。
林晓棠点头。她早知道会这样。青山村青壮年多半都在外打工,留在村里的要么年纪偏大,不识电脑,要么忙自家农活,抽不开身。前些天她到过一份名单,十五个二十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人,九个在县城送外卖或做装修,三个在镇上开店,剩下三个家里有老人要照顾,走不开。
“王会计那边能顶一阵,可其他岗位不行。”他说,“采购要懂验货标准,工程要记日志,综合事务还得对接县里通知、记会议纪要。这些事,不是谁都能上手的。”
陈默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写下:“岗位需求清单”。他一条条列出来:综合事务专员、采购协调员、工程助理、运营筹备员。每个后面都标注了基本要求——识字、会用手机、有责任心、能全职投入。
“咱们村符合条牛的,数不出五个。”他说。
林晓棠接过笔,在“综合事务”下面画了一道线。“这个最急。文件没人收发,会议没人记,时间一长,事情就乱了。昨天你写的那些流程,再清楚也没人执行。等于空摆,”
陈默盯着那行字,没应声。他知道她说得对。制度立起来了,但没人落地,就是一张纸。他想起刚才写到一半时心里那股闷劲——不是做不了事,而是没人一起做事。
“外面招呢?”林晓棠问。
“得招。”陈然说,“有些岗位必须靠外人。”
“问题是,谁愿意来?”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几秒。窗外风不大,但铁皮棚顶还是响了一下,像是提醒他们现实还在。
“我在农大有几位同学。后来回乡做个合作社。”林晓棠说。“我可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短期帮忙,至少先把流程跑起来。”
陈默点头。“我这边也联系几个前同事,看有没有人来做顾问,哪怕一个月来两天也行。”
“工资怎么算?”她问。
陈默顿了下。“还没定。但请城里人下乡,交通、住宿、吃饭都得考虑。来回车费不能让人自己贴,住的地方也得有个落脚点。这些都要钱。”
林晓棠低头算了算。“请一个人,每月两三千工资,加上补贴,可能得四千往上。要是请两个,就得将近一万。咱们项目现在还没收入,全是支出。”
陈默看着本子,没说话。他知道这笔账早晚要算。理想是把事做成,现实是钱从哪来。他把笔搁下,手指按在纸上,压出一道浅痕。
“人难找,钱也紧。”他说,“可事不能停。”
林晓棠抬起头。“我们得想办法让人愿意来。”
“怎么让。”陈默问。
“得让人觉得,来这几不是吃亏。”她说,“不只是拿钱,还得有别的东西。比如经验、比如成长、比如……归属感。”
陈默看着她。她说话时习惯歪头思考,现在就是这样,微微侧着脸,眼神认真。
“靠工资,只能请到临时工。”她说,“我们要的是能扎根的人。哪怕一开始不是本地的,也能慢慢留下。”
陈默重新拿起笔,在本子划出一块空白,写下三个问题:
人从哪来?
来了怎么留?
钱从哪出?
他盯着这三个问题,笔尖悬着,没再往下写。
“本地青年培养怎么样?”林晓棠忽然说 ,“村里不是没人,是没机会。有些人其实愿意做事,只是没平台。我们可以选两三个年轻人,先培训,再上岗。 ”
“培训要时间。”陈默说。
“可一旦上手,他们比外人更稳。”她说,“熟悉村子,信得过,也不会轻易走。而且成本低,工资可以少些,村里还能跟些地或者住房支持。”
陈默点头。“是个方向,但短期内,关键岗位还是得靠外招。”
“那就混合用。”林晓棠说,“本地人主内,外地人带头。等内部力量起来了,再逐步替换。”
陈默在本子上记下:“本地培训+外部引进结合”。
他又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可能愿意来?”
林晓棠想了想。“可能是那种想找点不一样的人。-厌倦了办公室打卡,想过点踏实日子的。或者刚毕业,想积累点基层经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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