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人帮忙安置好了小院后就离开了,只有这闻广趁机和娇娇混了个脸熟,在大家都忙的时候带着娇娇在院子中疯玩疯闹。到了午饭时间,十五六岁的小少年竟然厚着脸皮和娇娇撒娇硬是要留下来吃饭。
林寻月挑眉,娇娇一脸同情地看着闻广。
奇怪的要求,满足你。
于是林寻月就托腮看着闻广面色铁青地卖力吞咽的样子,心想恐怕让他吃土他都不至于现在这么难受。
“恩公午后可有什么安排?”饭后闻广终于又开朗了,嬉皮笑脸地问着林寻月,“要不我带你和娇娇熟悉一下徽州城吧。”
娇娇期待地看着林寻月。
林寻月不由得点了点头,“也好,我本来想着自己带着娇娇转一转的,有个当地人引路也不错。”
闻广拍了拍胸脯,露出洁白的牙齿,“那是,我从小跟着镖行走镖,走南闯北不少,徽州城我更是熟悉。跟着我准没错!”
“要说徽州城最近什么最出名,那就是千佛寺了。那里最近出了一块谶言之碑,慕名而去的人不少。千佛寺又在灵山上,灵山蜿蜒奇峻,山后河谷湍流如同白练。景色美极了。”
见娇娇兴致盎然的样子,林寻月也点了点头。由着少年安排好了马车带着她们到了千佛寺。
千佛寺果真名不虚,马车刚停下就远远地见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烟雾缭绕,仿若仙境。
“爹爹,千佛寺真的有一千个佛吗?”
林寻月笑道:“娇娇可以去数一数,神话里也有漫天神佛的说法。说不定真的有呢。”
“哈哈哈,娇娇这么聪明肯定能数出来是多少个。”闻广是本地人,自然知道这千佛不过是夸张的说法,但还是捧场。
“林先生,我们先去看看那块天降的奇石吧,就在门口摆着。据人说,那石头突然划过夜空,把夜色都染成了红色,那石头上还刻着字呢!”
林寻月点头,闻广抱起娇娇就往人多的地方挤,娇娇也不像从前离不了娘亲半步的怯生生模样,注意力全被周围的景色吸引了。
林寻月跟在后边,等拨开人群到了那围起来的奇石旁边。
这石头约半人高低,通体黢黑,看着倒真像是块陨石。
不过那石头上的字——“南有蛟龙自民间北往,拨正大周阴阳之乱。”
林寻月冷笑,这字恐怕是有心人后来刻上去的,不过这和现在的自己无关,不过是带孩子来看个热闹。
人群中易容成普通香客的陆暮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俊的男人,还有那小小一团的娇娇。
他们怎么在这里?
陆暮云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人群,这次来徽州城他是奉帝姬之命查探灵山谶言之事的,之所以出现在镇远镖局也是因为查到他们押运的一批货物有异常,可能和谶言一事有关。
今日他又有了线索,一路尾随宣王府的暗卫到这里来,竟然又遇到了那对父女。
“林寻师弟!”一个穿着青白学子长衫的人忽然开口同林寻月打招呼,“在下沈思复,今日在学院门前见过你。”
“师兄好。”林寻月打量着一旁的人,他穿着半新的学子服,面上挂着温润的笑容,让人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师弟带着小师妹来千佛寺正是来对地方了。”沈思复亲切的说,边说还边指着千佛寺后院方向,“除了门口这新出现的谶言石,千佛寺后院还有一座灵婴塔。听说是专为孩童来祈福的。”
林寻月看了闻广一眼,闻广挠挠头道:“这千佛寺我来过数次也只在前厅拜佛,后院灵婴塔只听说常有妇人女子去,我倒是没去过。”
“既然来了,那顺便去看看吧。”林寻月点点头,带着娇娇祈福也不错,老阎王都见过了,她也不说自己不迷信了。
于是游玩的队伍又加入了一个沈思复,见是林寻月的同窗,闻广也没说什么,娇娇也只笑笑地同沈思复打了招呼。
千佛寺内院不小,几人边走边逛,看到解签的还有佛堂都要进去看看,还吃了千佛寺有名的素斋,快到下午才到了后院的灵婴塔。
见到灵婴塔的一瞬间,林寻月就白了脸色。
所谓的塔,并不是耸立在地上的,而是像个深井似往地下延伸,周围摆放着呲牙咧嘴的凶兽镇物,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冲出来。
一般这样的摆设都是为了镇压邪祟的。
佛门圣地,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诡谲的地塔呢?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祈福的地方。
一行人面面相觑,还没看出什么眉目。
林寻月身后忽然传来妇人婴孩的哭啼声。
转身一看,一个妇人怀抱着啼哭的婴孩在一个男子的搀扶下步履维艰地往灵婴塔走去,同她擦肩而过。
娇娇被那婴儿尖锐的哭嚎声吓得直往闻广怀里躲,林寻月也皱起了眉头。
那对夫妻走在了塔边,后院的住持一脸慈悲肃穆,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叫身后的小和尚抬开了灵婴塔的塔顶。
塔顶被移开,露出漆黑幽暗的井洞,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夫君…求求你,我们把这个孩子留下来把,这已经是我们送过来的第三个女儿了…”女子面容哀恸,明知道没有希望也抱紧孩子恳求道。
“放进去吧!”男子同样面色悲痛,不看妇人一把夺过孩子,恨恨道,“生个女儿一点用都没有,我们养不起她了。把她投进灵婴塔,超度了她让她不要再投胎到我们家了,让佛祖保佑她重新找个富贵人家投胎!我们算是仁至义尽了。”
妇人见丈夫如此决绝地抢过婴儿,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为何!为何这世道对女子如此残忍!我的女儿!”
“住手!”闻广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女婴小小一个看起来也是刚刚出生,和他妹妹一般大小,他哪里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将娇娇递给林寻月,冲上前去从男人的手上抢过孩子,怒喝道:“虎毒不食子!你为人父亲!怎么能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
林寻月知道,闻广自己就被父亲荼害,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他自然的代入了自己和妹妹。
林寻月抱着娇娇朝着住持行礼,不解道:“佛祖渡世间疾苦,这千佛寺的后院为何有这样的惨绝人寰的事情?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永恩主持听出来了林寻月语气中的质问,只能摇头叹气道:“施主可知道这南方盛行的杀婴习俗?”
林寻月骨节发白,抱着娇娇的手微微颤抖道:“这是为什么?为人父母,又怎么忍心?”
永恩住持阖眸,声音低沉道:“一是因为人丁税的盛行,按人头缴税,很多家庭不堪重负只能将新生的婴孩溺死;二是因为家家户户都想要男丁来延续香火,要是生了女儿……”
生了女儿,女儿有什么用呢,又不能继承家业,也不能抛头露面,更没办法出人头地。
永恩住持没说完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林寻月来到大周的这些天听了见了的都是这些说辞。
娇娇听到这话紧紧地抱住林寻月,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林寻月轻轻拍着娇娇的后背安抚着。
“娇娇不怕,我一定会守护着你平安长大的。”林寻月牙关发紧。
这些孩子的出生是不被期待,不被祝福的。
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就被自己的父母亲人杀死了。
“起先千佛寺也想救这些孩子,可是我们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千百个,救不了千百年。”一向从容稳重的住持闭了闭眼,声音似有哽咽,“后来我们只好修了这灵婴塔,免得这些婴孩的尸骨无存,被野兽叼走,被扔进污秽之地,只求能平息她们对这个苦难世界的怨恨,往生极乐。”
说罢住持向闻广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