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生提笔时本还有点紧张。
这是她为了自己新生而作的画,也为了不辜负林公子的相助。
心思沉浸下来,墨笔便如流水一般在画纸上悠悠铺展开来,一幅绝世佳作缓缓绘成。
林寻月接过画作,还来不及惊叹,外面就响起来管家的声音。
“时间到!”管家扯着嗓子喊道。
林寻月冲柳眉生笑了笑,拿着画作出了屋门。
院子里面唐延等人已经落座评委席。
参赛的十位画手各自端着画作一字排开,站得整整齐齐。
其中大多人已经是徽州有名的画师了,但大家面上表情依旧虔诚得如同小学生第一次佩戴红领巾一般。
“那位面容清秀身形修长的便是林寻。”胡知州知道唐延对林寻月感兴趣,也为了一会儿行事方便,便低声介绍道,顺便用目光为唐延指示着方向。
唐延一双桃花眼中精光流转,上下打量着林寻月,心底好奇更浓。
虽然林寻的俊脸很符合他的审美,但却看不出他身上有画家的笔墨气息。
且看他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细腻,握笔的关节处有薄薄的茧子,但并不像是握笔多年。
与画作中显示出来的笔力,完全不符合。
莫非是沽名钓誉之辈?
那代为作画之人又会是谁呢?是不是受了什么胁迫?
唐延想到这里,打量林寻月的眼神凉了凉,心中已然生起了对作画之人的怜惜。
林寻月被唐延那双眉目含情的眼盯得浑身不自在时,唐延起身走了过来双手接过了她手上的画作。
他似笑非笑的点评:“兰花幽香犹在鼻尖,兰叶舒展和光同尘,枝丫却遒劲错落。悠然恬淡中满含不屈与傲骨。你是怎么把这样矛盾的情绪表现出来的?你经历了什么?”
唐延虽然不是惜字如金的性格,但是在书画上他向来自命不凡,傲世轻物,少有人的画作能入得了他的眼,更别提轻易点评。
张致的画作也是前些年偶然被旭升先生唐延看到赞扬后,才把他这石山先生的名声传扬了出去,也算是有知遇之恩。
这林寻竟然也得了唐大家的青睐?
林寻月面色淡然,不卑不亢回复:“说来话长,旭升先生如果真的感兴趣,等比赛后我们再畅聊。日头毒辣,不好让其他人等久了。”
其他人心里暗暗赞同,虽然说能得到唐大家的一句点评等多久都是值得的,但是如果唐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林寻给吸引走了,注意不到其他人了该怎么办?
若是能雨露均沾,岂不美哉?
这位林小兄弟,大义啊!
唐延轻笑出声,“是我欠考虑了,待比赛结束,还请作画之人一定与我相见长谈。”
林寻月眉头轻挑,原来唐延已经看穿了她的把戏。
不过,有柳眉生的画技在这吊着唐延的胃口,不怕他揭穿自己。
唐延接连点评了几人,评价有好有坏,到了张致,他只蹙眉淡淡道:“石山先生的水平十分稳定。这兰花画的没有失了水准,不过……”
话也没说完,他便摆摆手看下一位了。
留着众人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好啊?还是不好啊?
唐延同胡知州、张通判三人商量了片刻后决出了进入决赛的三位人选。
不出意外,有张致和林寻,还有一位善德书院的老先生。其他落选的人也没离开,都等着看这最后一轮的比赛。
第三轮由唐延出题,三人根据画题作画。
“考题是——声音。”胡知州宣布。
“声音?这声音该怎么画啊?”
“这也太难了吧!”
“还好我技不如人,没能进决赛哈哈哈。”
“我们等等看他们怎么画。”
张致此时急得满头大汗,自己虽然并非不会画画,但画的一般,这考题又这么难,如果硬着头皮画的话一准露馅,这可如何是好。
林寻月不动声色,笑眯眯的看着张致狗急想要跳墙又不敢跳墙的模样。
张致挣扎了许久,见下人们都要把场地安排好了,这才装出一脸难受的模样,气若游丝道:“旭升先生,我今日身体不适,不适合参加剩下的比赛了,能不能申请退赛?”
张通判见儿子要把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人,急忙呵斥:“致儿!放肆!”
张致心里着急,放什么也得放啊,这真的要画自己可要露出马脚了,要是今天身败名裂了,家里的其他兄弟可还盯着自己这嫡长子的位置呢。
林寻月见张致终于憋不住了,要把尾巴露出来了,现在不踩上一脚还要等什么时候?
她上前一步直接打直球来了个王炸:“张师兄方才当众作画的环节就说身体不适,进了屋子里作画。现在要当众作画又推说身体不适。这么一来大家根本就没见过张师兄画画,张师兄百般推诿,该不会……张师兄根本不会画画吧?”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不是惊讶,而是嘲笑林寻月。
“哈哈哈,林师弟怎么会觉得大名鼎鼎的石山先生不会作画呢?”
“就是啊,如果张师兄不会作画,那我等怕是连刚握笔的幼童都不如了。”
“不当着你面画就是不会画吗?那以后画师都要露天作画才行了!”
“这林公子是不是太想让石山先生参赛了,才会用上激将法啊。”
林寻月本就没想着一击致命,此时也不在乎众人说什么。
她就是想要在话中露出破绽,挑得众人鼓动张致留下来与她们对峙。
诱敌深入,才能一击致命。
否则敌人不战而逃,她也就一无所获了。
兵者,诡道也。
张致本来听到林寻月的话还有些慌乱,听到众人的话后他稳住了心神,是啊,他这么久营造的人设很有说服力。
何况他爹是通判大人,哪里是旁人三言两语他就会露馅的呢。
“林寻!你别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改规则后你可是第一个挑了屋子进去作画的,你也没有当众作画过。这算什么证据?难道你也不会画画吗!”张致果然中了圈套。
“师兄聪明。”林寻月面上带笑一脸坦然地摊手道,“我确实也不会作画。”
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连同唐延在内的众人都惊掉了下巴。
张致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不懂林寻到底在干嘛!
“林师弟,我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这又是何必。”
林寻月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张师兄的记性并不好。”
“林寻!”张通判嘭的一声将手拍在桌子上,“这中秋菊宴的书画会是大雅之堂,岂能容得你这样胡闹!来人啊,快给我撵出去!”
但在场的奴仆都是知州府的下人,没有人听张通判的话。
“诶诶!张大人何必如此大动肝火啊。哈哈哈,要我说这林寻有些意思,他有什么理由无的放矢,平白无故冤枉好人嘛?我们作为地方父母官,最应该体察民情。且听听他怎么说嘛。”
胡知州胡子上扬,心里笑得得意,你以为这是谁的主场?
是本知州啊哈哈哈哈。
笑死,根本不可能让你把人撵出去。
“知州大人明鉴!”
林寻月忽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朝众人深深鞠躬。
“各位请原谅林某这般轻狂的举动,实在是林某和石山先生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既然有知州大人的这番话,那林某就知无不言了,劳烦诸位做个见证!”
“一派胡言!石山先生不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哪里来的什么冤屈!你知道辱毁他人名声,该当何罪吗?”张通判气得站起来指着林寻月威胁道。
虽然他此时还在嘴硬,但是看胡老东西和林寻的态度,他已经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了。
人群中有和张通判有同样疑问的人,也有那脑筋转得快的人已经想明白了——既然林寻说张致不会作画,那这石山先生自然另有其人。
张致冷汗直流,他此时如果还不能明白自己找人代笔作画的事情已经被林寻知道了,那他就是个实打实的蠢货!
尽管他心理防线已经溃不成军,但是他爹还看着呢,他只能硬撑着反驳:“对,我就是石山先生,哪里来的什么冤屈。林师弟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张师兄该不会以为假的久了,就能成真的吧?”
“你与我手中的画作都是石山先生所作,你敢不承认?”
“在座的诸位,请容许我把真正的石山先生请出来,大家就能知道我林寻所言非虚。”
围观众人见林寻月言之凿凿的样子,知道事情不简单。
确实,笔下功夫骗不了人,将人请出来参加最后一轮比试就能一探究竟了。
唐延终于明白他为何看到了两幅风格一样的画作,又为何看着林寻不像是擅长书画的样子。
呵,这林寻今天可能要给自己一个惊喜了。
唐延脸上笑意不减,抬手打断了想要开口的张通判,“既然如此,那就把作画之人请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