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长安香山白(1 / 1)

九月长安 無言寺 3146 字 3天前

我和长安带着火玉往大理寺走去。一路上我体会到长安身上有一种非凡的气宇,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却让我觉得他比我老成了很多。

我问长安道:“我们该怎样救出师傅,师傅被关在大理寺天牢里,那里有重兵把守,我们是不可能接近的。”

长安冷静的道:“我们需要先找一个人。”

我问:“什么人?长安城里的人都与我们无亲无故的,能找谁呀?”

长安道:“掌司法刑狱的刑部尚书。”

“谁?”

“香山居士,”长安庄重念道,“白居易。”

这时,我突然就想起来了,“是他!那日我在诗榜上看过他写的诗。”

我背了出来:“风竹松烟昼掩关,意中长似在深山。无人不怪长安住,何独朝朝暮暮闲。”

“此诗为他闲居长安时所作,香山居士长住洛阳,近日朝廷事务繁多,他便移居到了长安府中。”

“他管刑部?”我惶恐道,“我们与他素不相识,他会帮我们?”

长安顿了顿,将两只手掌立于胸前说道:“佛缘。”那日,长安在诗榜前被人凌辱,便是被那出门路过的白居易劝救下来的,两人相谈了些许,便有了佛缘。

白日里,我和长安找到了白居易的府邸。等到晚上,我偷偷翻了进去,里面居然没有家丁守卫,府里陈设也很俭朴自然,最醒目的是那座假山,还有一个池塘,那池里莲花奇盛。我找到了白居易的寝室,我按照长安的吩咐,敲他的门,把他敲醒后便翻墙出去。

我和长安在府外等了一会,果然那白府的大门就启开了。

长安扶袍欠身有礼的问候道:“晚辈子虚,深夜前来,打扰香山前辈睡眠,诸多无礼请前辈责怪。”

那白居易是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头,白发苍苍的,很是慈善。他见长安,不但丝毫不怪,反而很欣喜,很热情,直道:“是你呀!小师傅请起,这个时分,小师傅门外求见,想必定是有要紧的事,来,先进府去。”他边走边问:“小师傅法号子虚?”

长安道:“晚辈法号为恩师破例惠赐。”

白居易思索道:“子虚,子字辈。我看小师傅年纪不大,辈分却很高呐!老朽冒昧,敢问小师傅俗名为何?”

长安道:“晚辈俗名,姓李名长安。”

白居易不惊不慌仿佛如所料道:“姓李?我是说小师傅为何看着如此眼熟,像极了曾经宫中的一位故人。”

听白居易这么一说,我才发觉长安和当今天子一个姓!紧接着长安回答道:“佛讲三世轮回,我所悟之作:一生可分三世。“往事”前生,“从今往后”亦可作来世。”

白居易听后,觉得自己确实冒昧,便换了口气道:“此时此刻不谈前世。说说吧,你们深夜来我府邸是所为何事呀?”

长安道:“当今天子,惘求长生之道,当局有刘玄靖、赵归真、邓元起等道教术士扶君佐政。皇帝听信道言,大兴灭佛毁寺之法,天下佛祉已是满目疮痍,我佛门徒天涯沦落;此皆无不是我佛灭顶法难。晚辈遥闻香山前辈一生信善礼佛,乃我佛之大慰藉,亦是对小僧之大恩典。”

白居易听了很是精醒清然,直道:“小师傅言重了,近些年弟子结嵩山神僧如满为友,也悟得些佛理。却不敢称是为贵佛施恩戴德。”

如满是嵩山三大神僧之一的慧风法师之别号。其曾与顺宗讲禅,顺宗喜,大益禅宗。此后李诵也常作诗寻问如满禅师佛理,有诗问云:“佛从何方来?灭向何方去?既言常住世,佛今在何处?”

“大人之诚心我佛铭记于心。”长安言归正题道,“今日晚辈贸然而来,实则是有事相求于大人。”

白居易激动热情的道:“小师傅佛心诚恳,所求之事定是善因,敬请直讲!”

长安道:“不知大人可知白秋山?”

“秋山!?” 白居易愕然,这个名字如一根银针瞬间刺中了他脑海中那丝精细且敏感的记忆,秋山是他少年时常听弟弟自呼名字。他一时澎湃却遂又遗憾道,“知退,他早已不在人世。”

白居易本有一个比自己晚五岁的弟弟,名行简,字知退。但史载,其于敬宗,宝历二年离世,时年五十。却不知,江湖之中有人白秋山,其貌有如不惑之壮年,其神刻若行简之气韵。

长安只道:“他还在人世。”

白居易万分诧异,叹然而问道:“快二十年了,知退当真还在吗?!”

长安点头作答。

白居易瞳睁而喜,急忙抱住长安的手问道:“他在何处!?”

白居易一时激动自觉有些失态,后冷静回道:“知退乃是余弟,自小我和知退一起生活。家中四兄妹,岁月清苦,我和知退便一同赴长安求仕;他元和二年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授为秘书省校书郎。还记得昔日光年,他曾同微之与我会于三游洞,饮酒会诗,笔墨逍遥于天地之间,神驰放浪于九天之外。十二年,东川节度使去世,他来江州寻我,那时已是不堪别离,辗转忧忧……此间怀忆无不历历在目,却不知因何,宝历二年,弟突传离世,时年五十,余之悲痛,无赋修辞。此后我便常在梦中与他相见,他亦常与我讲,他遇见江州琵琶女,常闻其琵琶曲,心有所属,勿念……”白居易款款道来,不觉已是满目阑珊,“此二十年来,他音讯全无,我只当他已不在人世了。而今,却又听得小师傅言说知退还尚在人世。我心震惊,难以置信。敢问小师傅,知退他现在何处?”

长安惊愕道:“大人贵为刑部尚书,莫非不知这司法刑事?”

白居易汗颜道:“说来惭愧,我虽有刑部尚书之职,却是有名无实,年受半俸,空衔而已。朝中,有关刑事司法全由大理寺一手抄办,老朽全然不知。”

长安又怅然道:“白伯,现被困于大理寺天牢之中。”

白居易大惊,忙问道:“知退所犯何事?为何被关那死囚天牢之中?”

长安道:“秋毫无犯,全因赵归真手下之阴谋!”

长安同白居易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白居易将我和长安留于白府,说是要待明日,亲自前往大理寺探查师父一事。

次日,白居易一早起来,整肃着装,备车欲往。我本打算和他一起去看师父,可被长安拦下了。

长安说:“邓元起将白伯关于大理寺天牢之中,绘你与九月之画像,示于长安城外,不设关卡,不置兵卒。实为诱饵之计,欲引你们前去大理寺。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只有劳烦香山前辈一人前往,一探虚实。”

白居易接着说道:“子虚小师傅,心思缜密,所言无差!”接着他转向我又道:“我一人去即可,你们就留在府中待我消息便好。”

白居易虽说年过古稀,但其身骨丝毫不输青壮,他健捷踏上马车,直往义宁坊大理寺驶去。

白居易走后,长安不放心的对我说:“你赶快到城外悬崖寺,把九月接到这里来。”

听长安一说,我才意识到九月一个人在外面。我急忙找了一匹快马,往外面赶去。可一路上我感到了不对劲,似乎我被人跟踪了。我没有往九月那个寺庙去,我骑着马往其他方向把跟踪我的那人引开。

我来到一片树林,下马大吼道:“别跟了,出来吧。”

“看来我还是老了,这么快就被发现了。”那个跟踪我的人走了出来,原是一个白发道长。我可以感觉到那道长武功很高,至少他轻功内力极强。

我问他道:“你是邓元起的人?”

他仿佛很轻松一样,笑道:“非也,非也。我只是一个很想了解你的人。”

我直道:“我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你到底是谁!?”

那人的笑,深不可测,让人无法也不敢去琢磨,他跟踪我欲意何为,无人知道。

只见他转身背对着我说道:“明日,我于长安南郊,崇玄馆,等你。如果你还记得你姓刘,便准时来。”那人说完,扔给我一块刻着“玄”字令牌,待我接住令牌后,那人便消失不见了。

这崇玄馆是道家教授玄学的学校,旨在以道举入仕。

我紧紧的握着令牌,很是惊愕,那个人是如何知道我的姓氏的?我从小被卖入清水村,与外世几乎无所接触。被卖来时,我只记得我的身上挂着一枚残缺的玉,这玉就是一个残缺的“刘”字。我那个赌鬼爹爹拿去卖过,却没人要,于是便还给了我。其余一切我便不知了。“江南”这个名字却是我的那个酒鬼爹一直在唤的。我被卖以前的身世,除了这枚残缺的玉佩外,便无丝毫线索了。而听了刚才那人的言语,只感觉他似乎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一样。

那人走后,我慢慢冷静了下来。我仔细观察了四周,便只顾急忙往九月所在的寺庙赶去。

可是,九月已经不在寺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