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环 03(1 / 1)

许欣心象征性地应付了几句,听到身后动静,转身就见大五的经纪人孙浩浩带着几个助理保安走近,面色不善,“许记者有时间聊聊?”

该来的逃不过。

没挂电话,她慢慢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扫了眼前几个人一眼,语气平静,“狗发疯,主人不拦,反倒怪责被咬的路人。这真的有道理吗?”

话语间一点情绪都没有,异常地冷淡,乍一听竟然有点渗人。

“……你听到了,情况就是这样的。”眼看这几个人一时没反应,许欣心又将电话拿起来,“昨晚我都睡了,你打电话来找我顶班。我拒绝过了,是你们说找不到别的人。是狗咬我,不是我咬狗;至于热搜,那也不是我想上就能上得去的吧?”

一口气说完,许欣心按掉电话,直接掉头走了,甩下身后的孙浩浩一脸懵。

愣怔半晌,他不可置信地啐了一声,“靠,这么拽???”

好歹法制社会,光天化日之下,带人也是撑场子吓唬吓唬,不可能真的将什么人强行扣留下来。

孙浩浩看着她的背影干瞪眼,突然就想到一句话,叫横的怕不要命的。

“走走,先回。”他没好气地招呼众人,“去找两位爷,先弄清这妞什么来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最早在“diamondsky”这个微博号子上更新手工物料和照片,起初收到的都是同好赞美比较多。

到创星半决赛舞台,许欣心人到现场出了一批前线照,“diamondsky”一夜爆火,也就惹来了很多杂音。

有同担不满指责,有路人黑下场谩骂,也有其他对家披马甲阴阳怪气。

不仅是后台私信和提问箱,私人聊天号里有时也会出现不好听的声音。

开始是不习惯的,会难受,会想争辩,想和每个人解释清楚,很多事情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

但只要稍微尝试沟通,很快就会知道,大部分人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解释等于掩饰,掩饰等于有事。

费尽唇舌争辩没什么意义,只要不去看,不影响自己,那也就可以了。

后来运营起「此处无瓜胜有瓜」这个公众号,许欣心更有感触。今天还在不吝赞美你的公众,明天可能就会罪名加身,说你恰饭变质,为谁站台,指责三观道德,口诛笔伐。

都是情绪,谁看谁都是消遣。比起社媒上潮水来去的争执,她更关心手头这份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攥在手心的手机屏亮起。

「astro旅行家:你在耀世?」

「astro旅行家:下楼,停车场」

如梦方醒,许欣心怔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明明最近都在忙新唱片的工作,明明她什么都没说,对方却还是能第一时间获知到她的行踪。

微妙的压力感。

被逼到墙角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心情忽然变得烦躁,许欣心不由拧了下眉,敲屏幕的动作也变得更重了些。

「一闪一闪:我得回台里」

发出去就后悔了。

她在做什么啊……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要和李斯特发脾气的想法。

他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和谁生气,都不应该和他生气。

戳戳屏幕,她慌里慌张地追补一句。

「一闪一闪:不是,还没下班呢」

消息发还回来,没搭理她的解释,是个简短的命令句。

「astro旅行家:开定位」

……哎。

开定位很耗电的,还是先下楼再说吧。

许欣心偏开视线,将目光从屏幕上斜斜转开,锁了手机插回袋里。

她往前走,拿口罩出来带上。和其他几个表情麻木的年轻白领一起,等电梯把他们送到一楼。

出了闸机,她一惊顿住。

耀世这一栋演播大楼是黑金大理石的主调,地板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四四方方的玻璃晶莹剔透,像一只包装豪华的奢品礼物盒。

而现在这只玻璃和大理石构成的礼物盒外层,贴满了层层叠叠翻挤的面孔。

数十张青春鲜妍的脸,被挤至眼睛眉毛胡乱团起,压成一团面目模糊的肉。

“我说你们能不能解释清楚了。”

“不是为难你。你找孙浩浩就行,你找孙浩浩出来和我们说。”

“怎么做事的,他不是亲戚吗,不是拿股份吗,这剧本都能给过?”

“我们也没事,就和你耗这了。”

“正好等我哥哥们下工。”

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一整个大堂都能听见。许欣心退了两步,折回身匆匆走开。

闸机口是进不去了。她看看周围,取道防火梯。

「一闪一闪:我去停车场」

还是不怎么想开定位。

「一闪一闪:……信号不好」

都市地面霓虹闪烁,地下停车场却永远一个死样子。冷白灯光,脏灰地块,混合残存尾气和秽湿积水,惆怅得低俗不堪。

往前两步,她猝然急停。

又被人堵住路。

是商驰。

俊美的年轻男人斜倚着辆厢型车,偏着头,掌中砂轮打火,燃起一根瓷白的烟。

舌尖捻过,烟丝袅袅飘摇一动,冒出若明若暗的火星。

啜了一口,他不紧不慢抬眼,掠过许欣心,将视线停驻在两人中线上左顾右盼的孙浩浩。

“所以我说了。”他懒洋洋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她是个狗仔。狗仔呢,过不了明路,注定要走臭水沟的。你就下来,这儿——肯定能堵着人。”

许欣心后退一步,“你们要干什么?这有监控的。”

商驰挟烟叼在嘴角,抖开外套,直身起来向她做了个请的动作。

他笑得邪,“许小姐贵人多忘事,怕是不记得这楼谁家的了。”

许欣心:“……”

“少和她废话了。”刚才一直没说话的谢峻荣立在孙浩浩对面,封死了第三面方向,为虎作伥地吼了她一嗓子,“赶紧!别墨迹过来上车!”

车库深处,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喇叭。三人神色微动,只有许欣心表情一松。

引擎呼啸渐近,下一秒,一辆脏兮兮的白色丰田suv迫近,刹在许欣心身旁。

副驾驶窗里,探出来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陌生脑袋,心急火燎道,“小许,叫你门口等我你在这干嘛呢?赶紧上车上车,下一场还等着呢。”

又冲孙浩浩挥挥手,“孙哥我们台里赶时间,人我先带走了,下回请你吃饭!”

这人在场没人认识,许欣心却认得是李斯特工作室的助理。趁他说话的档口,她跑向后座车门。

刚迈上一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半强迫地一把将她拽进车里。

门还未关死,前座一脚油门踩出。二长一圆的身影急起往前,连吃几口呛人的尾气。

车上地面,悄无声息汇入臃肿蠕动的车河。

鼓噪心脏逐渐平复,许欣心定定神,偏过脸,偷瞧李斯特的脸色。

身旁的人身姿笔挺神情冷肃,常常轻翘着的唇角,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眸色微深,未向她看一眼。

握住她的手却用力很紧,像怕她消失不见似的,一刻也不松开。

……看着是,生大气了。

那也是应该的。

想到刚才直播放送出去的画面,许欣心自己都觉得心梗。

什么修罗场啊。

都不敢想会有多少可怕的截图和表情包改图……这一刻正在满天飞。

一路上他不说话,许欣心也不敢说话。助理察言观色,也乖巧不吭声。

时近仲夏,高速上蒸得闷热。助理拧开冷气,助力车里冻成一座活棺材。

车流挤牙膏一样,不情不愿挤出高架下车口。眼看窗外风景宜人,这车竟然是要开去江滨景观带。全程紧咬牙关的许欣心终于绷不住破功,“这是要去哪……”

“我家。”李斯特简单道。

……好的。

简单明确,绝无歧义。

许欣心蜷了下动弹不得的指尖,做最后的挣扎:“那,至少我请个假……”

李斯特淡淡向她投来一眼。

他反问她,“有必要?”

许欣心:“……”

从刚才起,她的工作软件就一直跳个不停。远的近的,供应商、商务、同事,都有跑来敲打她好奇八卦的。

也有好事者,将公司论坛和闲聊水群里的各路揣测转发给她,问她是不是真的,对这些说法怎么看,怎么想。

这种情况,还要强装精神稳定解释自己无辜,恐怕解释不了什么,只能给看客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也不能回家。”李斯特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大五的粉丝风格激进,又恰好赶上解约期,粉丝会、工作室和艺人之间,已存在很多冲突。今天的事故是一个导火索,它也可能烧到你。”

瞥她一眼,李斯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想你也不愿意,因自己的原因……危及到室友的安全吧。”

许欣心:“。”

一句话拿捏她七寸。

想到最近时常有被人盯梢跟踪的错觉,许欣心不再说什么。

放弃似地接受现状,她听之任之,由李斯特牵着,回到久违的江滩1号。

下了车,她却步。

“电梯……”

李斯特说,“闭眼。”

她瑟缩着被抱起,心悸没有好转,摇摇欲坠的感觉反而更深,仿佛天际线上又叠一座海市蜃楼。

只能死抓着他的肩。细白手指深陷进高支纱的薄风衣里,越攀越紧,声响梭梭。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不甘心,她忽然启唇,对准李斯特的肩头狠狠咬下一口。

李斯特吃痛,不防备地呲了声冷气,“你……”

积郁许久的愤懑散去稍许。许欣心将自己往上送了点,埋进他肩膀,不再乱动了。

空中别墅落地玻璃窗四面拉下百叶窗帘,看不见海拔几何,窥不见外头天光,仿若与世隔绝。

二人就在这凭空造出的避难所中,一笔笔地清账。

许欣心极力声辩,说自己是半夜临时收到工作指派,早晨就得赶去摄制现场,所以别无选择。再者大雷小雷早晚都是要爆,不过今天恰好是这一天。

李斯特却说,出现这样的意外情况,她却想不到联系他,这就已经是错了。

且她前科累累,从感冒卧病到揪大五把柄,从来都将他排除在考虑之外,他已忍了很久。

许欣心觉得这事不像说来那样轻易,“可这就是一个病假临时换岗。你插手干预这样的小事,我不就直接变成皇族?那以后的班,我还怎么上?”

“很好。”李斯特微眯着眼,“你提到另一个重要问题。”

“你不信任我。”他直言,“你认为我处理问题的方式过于高调,可能会暴露我们的关系,也可能会影响到你的职场,所以选择保持沉默。”

“不要这么说啊。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许欣心抗议道,“就说是太忙忘了……”

“那为什么不肯开定位?你怕什么?”李斯特从长毯上起身,自上而下拎走她拿在手里掩饰心慌的手机。

端详一眼,他冷笑,将手机放到身后茶几。

眼看他过来,许欣心抖了下,捞起个抱枕往沙发角落里缩。

“又怎么了……”她看看手机。

这又没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随便看啊。

李斯特覆身上来,一道阴影将她遮住。他捉她下巴,将她固定住,逼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许老师还想让我当多久公众号?”

“什么时候换回来。想过吗?”

许欣心呼吸微滞,理亏词穷,一时默默无言。

“——我喜欢你这件事。”他笑得着恼,“就有这么见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