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壹】(1 / 1)

彦生录 良辰彦生 2270 字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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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后第三个夏,蝉鸣声不饶人,索性早早起了。

妙春替我描眉:“皇后娘娘今日可要用上凤簪?今儿后宫嫔妃皆到了前殿,等着给您请安。”

我恍然想起今日乃是十五。于是打开妆奁,挑出九尾凤簪,应着她:“带上吧,发髻梳得整齐一点。本宫是皇上的妻,自然要威严些。”

待我出来时,只看见悟夏领着众人看茶。德妃挺着肚子,捂着嘴娇笑,声如黄鹂:“璟贵妃可真是应了那句诗,婷婷似月,嬿婉如春。”

我又望向璟贵妃,她眸中还是清澈的懵懂,显然不知这句词的意思。

谁能想到如此优美的诗词,竟是形容那下流的娼妓。

我斜眼示意,妙春立刻回神:“皇后娘娘驾到!”

众妃停下对她的戏弄与嘲笑,齐齐下跪,我冷眼瞧着德妃不情愿的撇嘴,装模作样一番,见着我没发话,她才捧着肚子慢慢跪下。

众妃叩首高呼:“给皇后娘娘请安,愿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我在众人请安声中一步一步走向上座,转身坐下,取下护甲,捧着茶盏,掀开盖子,浅抿一口六安瓜片。

我不言不语,殿里便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蝉鸣声。

我瞧着德妃额边挂了汗珠,也算是为这个傻姑娘出气,于是放下茶盏,慢条斯理的戴上护甲:“都免礼吧。坐下品茶。”

如我所料,德妃方坐下就嚷嚷着不舒服,我也不耐烦见她们,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下,又出声道:“璟贵妃留下。”

她似乎不明白我留她作甚,不过仍旧是乖乖的站着,等众人走了,我喊她坐下。

我问她:“宫里这些日子住得可习惯?碧荷宫乃是新修的宫殿,如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本宫。”

我瞧着眼前尚且稚嫩活泼又天真的璟贵妃,心中不免叹息。

祝清绝,是我丈夫兴冲冲迎回来的贵妃,又是哀求本宫写家书让外祖父收下这个干孙女,又是拿半副皇后仪仗从皇宫正门迎娶,凤冠霞帔,椒房撒帐。若非我无意于他,怕是要跟他的小青梅德妃似的,醋死在这后宫。

祝清绝露出个笑,眼里满是明媚以及对往后日子的向往。她甜甜的,像六月里开的正好的荷花:“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这屋子已经是极好的了,能看出来您费心了,小怜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屋子,暖和舒适,还有台子跳舞。”

妙春她们忍不住偷偷笑着,我也被逗笑了,我与她细细的分说:“方才德妃那是为难你,这句诗的意思不好,往后她再念这个,你罚她便是。”

而后我饮下大半杯茶,苦涩回甘,长叹一口气,不知为谁。

望着她无忧无虑的面容,我忽然想起来,殿后的院子里,梨花谢了,结的果儿竟有连枝,也是稀奇。

看着眼前的娇娇,想起幼妹与她同岁,心下一软:“你我本家姊妹,虽是养女,也可唤我一声阿姐。既入祝家族谱,我自然会护着你的,只是这规矩礼仪总要学一学,免得德妃她们这些贵女再笑你。”

她乖巧点头,流苏纷飞,又勾着她头发。

她急忙去摸,又不熟悉这构造,缠得越来越乱,可见疼了,又拆不开,眼泪汪汪的望着我,我不免笑出声:“妙春,快去替贵妃解开。”

荷花宫样美人妆,荷叶临风翠作裳。

我让她留下,重新梳洗一番再回去。

2

我的夫君,从不是个为情乱智的人。平战乱,定朝堂,治国安邦,广开科举,任人唯才,唯一使的不光明的手段,便是离间对国战神王爷,直到对方一年内消亡。

他听闻此事的时候,正在与我对弈。

彼时杀伐果断的帝王很是不屑,轻哼着一声,对我说:“阿梨你瞧,这就是为情乱智的下场——朕直接斩断领国一臂。”

我趁他正得意着,果断落子,抬眸笑他:“陛下,臣妾赢了。今日不许安安再背功课了,小小的人儿,该多玩才是。”

我与他夫妻六载,从太子妃到皇后,第一次见他这样深情,只是他的深情未免可怕了些,我见过璟贵妃的模样之后,避他不及。

璟贵妃吃不惯这儿的口味,日日吐着,小脸都蜡黄了些。

在异国他乡,她只有顾景钰,多可笑,她指望帝王的爱能让她活下去。

我心疼她这场豪赌,见她第一面起,就知道这个温软的小姑娘斗不过老谋深算的顾景钰。

璟贵妃私底下唤我阿梨姐姐,让我唤她小莲,我便也任由她去。

她是一个很活泼的姑娘,春采槐花,夏剥莲子,秋做桂花蜜,冬日里便拉着我烤栗子吃,这坤宁宫有她,在我儿不在的日子里,也多了些生气。

槐花蜜,莲子羹,桂花藕粉糖糕,乌梅荔枝,茉莉烙,都是些甜腻腻的东西,跟她的人一样。

碧荷宫的荷花四月份便开了,梨花一簇簇盛开的季节里,她为我做了一顶荷花花冠,染着夏日的荷香,无端的散去我许多忧愁。

我倒也不知道她一天在乐些什么,珠宝华服在她眼里不如我赏她喝的玫瑰卤子。

我也会安静的听她讲宫外的生活,她手上伤疤纵横,像一块被雕琢坏了的玉,我心疼她,教她仔细的养着,却还是有浅浅的痕迹。

原是在外头吃的苦太多太多,便想吃点甜,越甜越好。

她拉着枝繁叶茂的梨花轻嗅着的时候,梨花也簌簌落了她满身,她却很欢喜,瞧见我便展开笑颜。

她也给我跳过采莲曲,在漫天梨花飞扬的时候,薄雾般的裙摆翩然,卷起一地梨花,顾盼生辉的眼下,挂着甜甜的酒窝,如同绿波间绽放的新荷。

她踏着满是梨花香的小道,在梨树丛中时隐时现,如同轻云笼月,仿佛花香缠着她衣袂,又绕着她指尖淌过,从而有了具体的形状。

晴朗的午后,春风拂过,带着她衣袖的花香,掠过自熙熙攘攘的树枝,掠过红帘深帐,沁入我心间。

这一年,我宫里漫着荷香与甜腻,碧荷宫最好的荷花,总是能在我宫里的白玉瓷瓶上见着。

她确实如夏日清荷,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连我儿安安都十分与她投缘。

我可算明白为何,顾景钰对雨中起舞的小莲一见钟情。

“臣闻洛河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之所见,无乃是乎?”

如此倾城容色,如此曼妙舞姿,合该以《洛神赋》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