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查最后无疾而终，车开中途，丘云彰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告知他照片存在伪造迹象，消息不属实。于是开到一半的四五辆警车硬生生拐了一个弯，来了一场全城巡游。
就算是再愚蠢的笨蛋，都明白这是被人当猴甩了一回。
全城巡游结束回到警局门口的那一刻，丘云彰挤开一众闻风赶来的记者，伸手掏出电话打了过去：“怎么样？”
电话里头传来翰墨熟悉的温和声音：“有人按耐不住了。”
听到这句答复，丘云彰长舒口气，狠狠吸了口烟，声音不知怎么的有些发冷：“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电话那头好像传来一声轻笑，却无人回答。丘云彰又耐着性子问了两遍，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只得皱着眉按断电话，随手掐灭吸了一半的烟，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大拇指上下摩挲，手指隐约发抖。
丘云彰一刹那想了很多，他回忆起故友儒雅随和的眉眼，身旁热情似火的女子，还有仅极男人大腿，唇红齿白的女童。
故友虽说办案厉害，性格却向来谦温，彬彬有礼，待人真诚。他的爱人则张扬随性，热烈像是一团焰火。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也不知道像谁，眉眼明艳温婉，像极父亲，性格却更像母亲，调皮活泼。每逢他来，总会蹦蹦跳跳的拿着根棒棒糖或是什么，口齿不清的喊丘哥哥。
他呢？
丘云彰不受控制的回忆，他总是会笑着抢走女孩手里拽着的糖丢到自己嘴里，笑嘻嘻的抱起她，好声好气的哄着，又故作高深的装逼。
女孩的欢笑声和温柔的低语拂动庭院内盛放的山茶桂树，四季长存的暗香疏影糅合在与主人相处的记忆中，像是人间圆满永存。
后来……后来他踏着一地的血水再次走进熟悉的房子，屋内横着面目模糊的尸体，山茶枯萎，笑声止戈，庭院里女主人最喜欢的桂树花满枝头，染红他目光里的半边天际，清幽的花香和扑鼻血腥混杂成他此生难忘的作呕气味。
在这样诡异的场景下被女警抱出来的女孩神色呆滞麻木，头发散乱，可那惊恐的目光深处，却是让人胆颤的漠然。他以为是自己眼拙，以为是错觉，所以装作若无其事毫不察觉。可是一天天长大的那个孩子，却再也不会蹦蹦跳跳的朝他跑来，甜甜的喊哥哥。
而是站在他面前，或是乖巧笑着，或是低垂眉眼，或是神色懒懒，修长手指轻轻点在某处，启唇时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看。”
……
大厅中的骚乱划开回忆，丘云彰抹了把脸，再睁眼时眼中已经没了犹豫，内心原本还在修修改改的计划彻底画下句号。又抽了根烟，他拨了个电话给老朋友：“在不，帮我做件事。”
叮的一声，陌如钰垂眸不语，侧身靠在铁柜上回复对方：“怎么了？”
对方回复很快，情绪激动：“我刚刚查到个诡异的东西！”
看到这条信息，陌如钰眉梢微扬，颇有些意外。他自认为假发护理剂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没想到……还能榨出点东西？
对方继续回复，最后干脆截了个屏丢给陌如钰，示意他自己看。陌如钰点开放大，这才明白对方激动的原因。
调查假发护理剂的不止他一个，丘云彰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在追踪翰墨的动向。
两年前，这家假发护理剂经营不善濒临倒闭，最后有幸靠一个参股的股东挺过来，而给翰墨提供购买渠道的人在那时被分配这个股东手下。
熙熙攘攘的说话声从不远处飘来，陌如钰拧眉继续下滑，终于在最后一条消息里找到了这个股东的名字。
罗霍。
榕城警察局局长，罗霍。
“……”陌如钰滑动的手指一僵，随后快速退出页面，关掉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受人委托，也是出于好奇。
那他们呢？
他们又是因为什么？
他们又在隐瞒什么？
闭上眼收敛了点情绪，陌如钰站直身子，偏头就撞见翰墨站在丘云彰身旁，唇角微翘，正安静注视着摆弄手机的两人。雨天仅剩的光借着窗缝挤进大厅，却吝啬的连寸缕都不给予女孩清瘦的身影，光影昏暗交叠的缝隙间，翰墨眼中的笑失了温度添上寒意，明明诡异却像是……本应如此。
那一刻，陌如钰向来清晰的思维乱了阵脚，他听到有个声音在脑中询问：“翰墨呢？”
翰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些事？
她是不是，只是在旁观一场真实的闹剧？
又是一声清响，陌如钰定了定心神，大步走过去探头询问：“你们是不是演了场戏？”
少年清冽的嗓音让翰墨闷燥的心情平静不少，她斜眼瞥了陌如钰一眼，语气淡淡：“嗯……”
说话间，凝霜和萧霖冷着一张脸扣下回车键，一连串代码快速出现划过。翰墨看了眼，和丘云彰交换了个眼神，看向陌如钰时笑容灿烂：“不是，是我的黄雀到了。”
……
一小时前。
丘云彰又拿起根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的问：“你认真的？”
翰墨笑了笑，伸手捞起一沓文件低头浏览：“唔，确定。警局不仅有内应，手机电脑还被监控。你们这一会得出的所有线索，下一刻就可以被毁的一干二净。”
穆祈在一旁旁观良久，这会走上前面色平静的抽去丘云彰嘴里的烟，拧眉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翰墨又笑，眼眸湿润，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侧头看向门口，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问，开口时语气笃定：“赌不赌？”
穆祈没有想到翰墨这般，他呆了呆，薄唇紧抿，过了许久才和同样一脸错愕的丘云彰对视一眼，沉声回答：“赌。”
语气冰冷，一如往昔。
翰墨眼角一弯，笑容彻底失去温度。
又是良久，翰墨低低的开口：“走了。”
说完，她一扬手，似是无意间扫落桌上摆放的几张文件，露出底下反着点光的一条小狐狸样式的项链，扬长而去。那点光很快锁定了丘云彰的视线，他面色凝重，头一回快步上前拿走桌上的项链，侧头冷冷盯着翰墨离去的背影，顿了顿，一甩手把手中的东西丢进垃圾桶。
那条狐狸项链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正正巧巧被不远处的隐形摄像机拍了进去。
……
一番操作，萧霖麻利的把手机还给丘云彰和穆祈，再看向翰墨时连眼中都闪着光：“翰墨！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翰墨垂下眼帘，略过了萧霖这句话。她绕到丘云彰面前，语气说不出什么起伏，淡淡的，却又带着几分不再掩饰的冷漠：“我赌赢了。”
“……”丘云彰别开视线，扯了下嘴角，没有说话。翰墨也不觉得无人搭话尴尬，她自觉站立一旁静静等着，待到萧霖凝霜两人把警局大厅上上下下全部检查完毕，翰墨才一把扎起头发，偏头咳了一声：“说些实在的吧。”
她三两下扎完头发，又取来之前端着的水就着润了润唇，开口说道：“廖琉呢？”
丘云彰也很快回归状态，他挠了挠后脑勺，笑的傻里傻气：“在王大头那。”
王盗是缉毒大队队长，平日里游手好闲最怕上班，八成是丘云彰这厮用了什么手段偷偷把这东西轰出去抓的。
果不其然，丘云彰下一句话就把自己澄清的一清二楚：“我用了半月的早饭换的。。”
翰墨勾唇浅笑，没有答下句。丘云彰的能力他心知肚明，想要背着人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酒吧拽回来一个吸毒女对于他来说易如反掌。
“呃……”岂料丘云彰还藏了后话，他咧开嘴又点燃根烟，含含糊糊的说道：“其实吧，虽然说廖琉人是带到了，但是她出了点小小的意外，一时半会说不了话。”
穆祈在旁边无情补刀：“廖琉被注射了过量的毒品，目前处于昏迷状态，如果不是王队，恐怕人就没了。”
闻言，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不约而同的思考一个可能：“团体作案。”
的确，如果不是团体作案，不可能出现如此碰巧的巧合。
然而很快，陌如钰就反应过来，眉梢微挑，骨节分明的手指虚放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扣动着，心里意识到这两件事情的冲突。
很简单，如果是团体作案，前者在给廖琉注射过量的毒品的时候一定会通知对方，那么今天丘云彰演一场如此大戏的时候，对方怎么会按耐不住暴露行踪？这本来就是一个无解问题。
过度的巧合，就存在人为干涉。
那么，思索着，陌如钰的目光下意识的定格在翰墨清瘦的背影上。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给廖琉注射过量的毒品的人不是凶手，而是……一个局外人？
在控制好用量和时间的情况下，给廖琉注射致人昏迷，但不至于立刻致死的用量，从而很好的保护廖琉，被缉毒警察带走防止凶手出手杀害，同时引蛇出洞，得到内鬼的身份，并且顺理成章查验大厅里所有设备，销毁监听设备。
而这，需要对局面极高的掌控力。
翰墨恰好符合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