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霖很快就反向定位了监听方的位置信息。那是一个偏远的路段,牛鬼蛇神横行。丘云彰灵光一闪,把这个地址报给王永康,果然得知这是给王永康做心理咨询的医生地址。
结果很明显,丘云彰当机立断,决定带着穆祈驱车前往目的地勘察现场。
周围人群的哄闹声仿佛远在天边,陌如钰垂下眼皮,不由自主的朝着自己的思路思考。
如果推测是正确的,薄唇紧抿,陌如钰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么翰墨手里极有可能抓着一部分不为人知的势力,这股势力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瞒过榕城全体警察。
而这足以说明翰墨足够聪明,足够隐忍,足够狠辣。
这样的人,不可能被陌如钰用这几个小手段逼出马脚。
可是事实却与推测截然相反。
这两个结果在相互矛盾。
大拇指指甲不小心扣到食指,一瞬间的尖利的痛感让陌如钰回神,抬眼不经意间瞧见翰墨唇角不达眼底的笑意给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恍惚间,他回忆起那人眼中时常闪过的淡漠和疏离,顿了下,又轻笑着伸手抹去额头的汗水。
怎么可能呢?他在心里喃喃自语,她明明,应该还是很喜欢现在这个身份和生活的。
怎么可能自己撕开层层盔甲,诱导他去揭开她所有的伤疤,打破所有虚幻的时光……
不,脑中一个冷静的声音对陌如钰说,语气冰冷,不管再怎么喜爱,翰墨的举动也说明了一切。
森林里危险的女巫用满地的石子为猎人指明了通往住所的道路,然后安静的端坐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等待猎人将子弹打入她的心脏。
用满地的鲜血洗去沉溺的梦境中所有的美好,继而露出现实的嶙峋怪石。
叮的一声,是之前交代的事情有了眉目,陌如钰下意识抬眼扫过手机屏幕,匆忙之中只扫见七个大字:“指纹匹配不成功。”
同时,丘云彰的手机也叮了一声,浮现出一行黑字:“经查验,指纹匹配不成功。”
啪塔一声,两人的手机同时落地。
……
这两人动作过于一致,周围几人除了翰墨之外都投来疑惑的目光。陌如钰反应极快,立刻弯腰拿起手机,还装模作样的朝屏幕吹了几口气,笑嘻嘻的叫道:“吓死了吓死了,一时手滑手机都掉了,还好屏幕没碎。”说完,他朝还呆在原地的丘云彰使了个眼色。
丘云彰这会才反应过来,也哈哈笑着:“娘的太激动了,手机都拿不稳。”
翰墨看着这两人不约而同的隐瞒,也不追问,转头装作若无其事的问敲着键盘的萧霖:“夕月和你晚上有空吗?”
指尖一颤打错了一个字母,萧霖敛了眉删去那个字母,吞吞吐吐的说道:“有……没空。”
萧霖想来不是一个会隐藏思绪的人,这会更是把内心情绪都写在脸上。翰墨不着痕迹的捕捉到萧霖眼中的慌乱,心中突然隐隐泛着冷意,钝钝的痛。她扯着唇角露出一个温婉的浅笑,垂在一旁的手指却下意识蜷缩。她笑着,装作没有发现什么,平静说道:“那算了,下次有空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萧霖向来含笑的桃花眼这会混杂着慌乱和愧疚,他呐呐低下头,敲着键盘的手指也停顿下,随即又恢复原样,漫无目的的敲打几个键:“翰墨……不好意思,我是真的有事。”
翰墨也没说什么,伸手拿起刚刚装了水的纸杯喝了一口,偏头看着陌如钰骤然冰冷的眼眸,突然嗤笑一声,直起身对萧霖挥了挥手:“走了,接下来应该没我什么事了。”
“诶。”待要走时,萧霖突然在身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要保重身体。”
明明是一句以两人关系来看过于生疏的问候,却硬生生抵住了翰墨即将离去的背影。
“……”蜷缩的手指终于彻底嵌进手掌心,温厚嗓音像是撬开了什么暗门,翰墨唇角勾起的弧度在这一句话下分崩离析,她伸手掩住眼眸,从身后揪住了陌如钰的袖子。
……却也只是那一刹那,搭在袖子上的手指很快就收了回去。
“……”陌如钰感受到袖口传来的微小如蝼蚁的力度,一低头就撞见翰墨剧烈起伏的胸脯,一怔,等到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拉着翰墨沐浴在春日温柔的阳光下。他轻咬舌尖,强行让自己回神,冷着声道:“怎么了?”
翰墨在这句短短敷衍的问话下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摇了摇头:“没什么,大厅烟味太重,眼睛有点不舒服。”
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耸耸肩,陌如钰自动省略了这句托辞,两人没再说什么,在寂静的沉默中打车回到出租屋。
当天晚上,翰墨没休息,和陌如钰被丘云彰开着车载到警局。
在等电梯的时候,陌如钰不经意间瞥见翰墨侧头注视着窗外的夜空,视线越过绚烂的霓虹灯,撞见了泼泼洒洒璀璨耀眼的漫天星光。银河的碎光融进黑色的瞳中,城市五彩的颜色攀上素白的衬衫,纤细的手指虚虚把着窗檐铁片,折射的冷光洗去几分喧嚣。
她看着城市繁华,纵然眉眼是敛着,面色却轻柔又温暖。
“……”陌如钰收回了视线,低下头摆弄手机,心中的猜想再一次摇摇欲坠。
就算面上不显,在那个温柔的眼神里,陌如钰仍然可以读出翰墨对这座城市的感情。
那是热爱与珍视,是包容和守护,是无声的诺言。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丘云彰抽着烟,或者说碰面之后他手上的烟就没有停过,安静的盯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良久,伴随着电梯叮的一声响,丘云彰沙哑的嗓音响起:“翰墨。”
“……”翰墨面上神情不变,她礼貌性的转过头,安静的等待下句,所有绚丽的彩光都在转头一刹那滑下肩头,徒留铁片的寒光熠熠生辉。丘云彰徒劳的张张嘴,最终开口:“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见解?”
这一句话奏效,原先一直倚在墙面上的陌如钰和穆祈也站直身子,正色看过来。翰墨笑了笑,垂下眼安静道:“神和圣徒。神对圣徒进行催眠,操控圣徒帮助他做事,例如,寻找猎物,例如,提供作案工具,例如,作为替罪羊顶替他。可以肯定的是,他把他们当做替罪羊是为了拖延时间,也许这位神一次就着重培养一位圣徒作为亲信,在这位圣徒暴露自己从而没有办法再帮他时,他会推出头,转而寻找下一个人选。”
说着,她彻底离开窗台,丢下身后五彩的灯光,朝丘云彰走来,继续说道:“王永康,是凶手手里的一枚棋子,他是最低等级的圣徒,也是愚弄警方的工具。”
电梯门缓缓打开,几人走出电梯正要进门时,翰墨突然站住,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其实我怀疑,凶手也是一枚棋子。”
“?”丘云彰和穆祈有些疑惑,陌如钰却在瞬间就反应过来,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凶手也是被别人操控。”
“神降下启示引诱迷途的人皈依于他,扩大他心中蛰伏的恶念,以此为祸世间。而被引诱之人在神使的指导下,选定无知的人充当他替罪的羔羊。”他突兀的向前一步,把住翰墨的手臂,逼迫对方和他对视,开口说道。
翰墨笑了一下,没有挣脱陌如钰的桎梏,而是抬起他的手轻轻抚摸在电梯门旁边的一个便携插座上。
手指传来冰凉的触感,陌如钰面色微微一变,刚要把手收回,指尖却触碰到温热而滑腻的物体。他低下头一看,此时翰墨的手机手电筒已经打开,刺眼的灯光投射在插座孔,反射出一丝微弱的红光,翰墨正伸手去扣动,因而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陌如钰深知丘云彰一定派人彻查过大厅,发现还有漏网之鱼,第一个念头就是丘云彰干事不行。
翰墨像是知道陌如钰淡定自若的神色背后内心的想法,她闷笑一声,轻轻踮起脚,低声附耳说道:“不是丘云彰的问题。”
说完,她眨了眨眼,勾唇一笑:“神曾经让我皈依,不过,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说着,她已经扣出监视器,晃了晃,素白的手指微一用力碾成废品,扬手扔到一边,“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件案子,嗯……”
陌如钰被这一举动唬的一愣,下一秒他的身体快过头脑,呐呐开口:“什么?”
在看到插座内微弱的红光时,丘云彰和穆祈已经极有默契的聚拢过来,在听完翰墨一番话后,不由得面露震惊之色。等到翰墨提到神这一词,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抬手按在腰间配枪上,面上血色煺尽。
翰墨对两人的动作不置一词,只是唇角的笑意淡了许多,眉眼中带着些许冷意。她举着那个已经被碾成废品的监控器,侧头对一旁兀自站着的陌如钰温温柔柔的开口:“诶,可以帮我把手上的指纹撕一下吗?”
陌如钰还在思考刚刚翰墨那一番话,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惊恐发问:“撕什么?”
翰墨素白纤细的手指还高高举着,她莞尔:“指纹。”说完,一边任由陌如钰一脸呆滞的上前拨弄自己的手指,一边漫不经心的向面色铁青的丘云彰解释:“有人在私底下调查我,我猜想八成和神有关,所以把手上的指纹掩盖了。好在现在那人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再轻举妄动了……手上这东西很难受的。”说着,陌如钰当真从粉白的指腹上撕下几张薄薄的类似透明胶的膜片,放在手心里几近透明,但是上面的指纹仍然清晰可见。
陌如钰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着,面上浮现出几丝因为预料不及的疑惑。
见手上东西被撕下来了,翰墨便放下手随意甩了甩,掀起眼皮不冷不热的看了几人一眼:“不可以吗?”
丘云彰:“可以,怎么不可以!”
说着几人已经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丘云彰拽来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手指一伸一摁,拿出根烟叼在嘴上,含含糊糊的问翰墨,眼神柔和些许:“你早说嘛。”说着,他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夹着烟的手指有规律的上下滑动。
刺鼻的烟味氤氲而上,呛得陌如钰有些难受,他冷冷瞥了丘云彰一眼,转而开口:“翰墨,廖琉的那些信息你和丘云彰说了吗?”
翰墨嗤笑一声没有回答,倒是丘云彰吸了一大口烟,砸吧砸吧嘴说道:“说了,但是我猜测她说的话半真半假,没什么参考价值。”
“廖琉吸毒那条线查得到吗?”陌如钰在旁边问道。
“查不到。”穆祈抢过丘云彰的话头,面上神色不知为何有些复杂,“很隐秘的一条线,而且源头好像在国外,需要点时间。”
陌如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反倒是一旁低着头玩手机的翰墨突兀的插上一句:“查得到廖琉是什么时候染上毒瘾的吗?”
陌如钰闻言顿住--这是他昨晚问不出来的一个问题,廖琉似乎打定了主意,咬死牙关一个字也没说。
穆祈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翰墨在一旁浅浅一笑,随即直起身,低垂着眼拍去身上莫须有的灰尘,开口时的语气仍然漫不经心:“我走了,还有事。”
“等等。”
两个声音同时将她唤住,翰墨神色淡漠的回过头,还没开口,手腕一凉,一个手链就出现在纤细的手腕上,丘云彰站在她跟前,一边把手链扣在她手上,一边尽量平静的对她说:“戴着吧,我去庙堂给你求的,保平安。”
明明是很正常的动作,然而翰墨却神情微动,手腕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陌如钰在一旁垂着眼盯着两人的动作,薄唇紧抿,眉头轻蹙。那条链子很是精巧,红绳为底,周围盘绕上金线,正中间串了颗镂空的金珠,里面似乎还有个铃铛,绳子鲜红,衬得翰墨的手腕越发纤细白皙。
陌如钰刚想开口夸一嘴丘云彰的审美,耳畔突然传来翰墨冰冰凉凉的嗤笑:“丘云彰。”
正在系着绳子的手微微一顿。
翰墨唇角的笑意终于消散殆尽,她不冷不热的掀起眼皮瞥了对方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眸子里充斥着再不遮掩的寒冷:“翰墨不信佛。”说完,像是觉得不彻底,又补充了一句,“同样的把戏,为什么要玩第二次。”
“我的神早就死了。”
说完,她也不顾穆祈和丘云彰难看的脸色,抬手狠命一拽,那根看似坚韧的红绳啪的一声断裂开来,混杂着翰墨勒破手指渗出的鲜血,掉在地上。她蹲下身拿起滚落的金珠,冷冷开口:“有这时间,还不如去查一查手上的线索。”
这句话混杂淡淡的血腥味逐渐扩散在空旷的大厅里,纵然一句承诺都未曾说出,却像是保证,又像是澄清。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气话,陌如钰却觉得……
很委屈。
委屈的让他心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