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游珩看着手中烫金的请帖,终于意识到叶哲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早在几天之前,陈川就收到了不明人士寄来的威胁信,声称下一个死者就是陈璟,恐惧之心泛滥,在思索之后,陈川决定聘请各地的私人侦探前来找出凶手,以此确保他儿子的安全。
……先付一部分定金,最先找到凶手的人则会获得其余的奖金,游珩瞟了一眼请帖上的数额,眉梢一扬,心底赞了声阔气。
八百万,够豪。
请帖上写了时间,游珩扫视一眼,又抬头瞄了一眼墙上挂的时钟,明白时间差不多到了。想了一瞬,他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计算倒数的秒数。
十,九,八………
倒数到一时,整点的时钟敲响悠扬的旋律,而接送他的人,也准确的踏着这段音乐推开了他办公室的大门。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高目测在一米九左右,黑色西装,黑色墨镜,看不清面容,但是左手动作不太连贯,像是受过伤。
顿了顿,男人开口,声音沙哑:“游先生。”
游珩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偏头随口问道:“外面刮沙尘暴了?带个墨镜做什么,企业形象吗?”
“……”男人的唇角微扬,回答的依然彬彬有礼,“不好意思,戴习惯了。”
得到回答,游珩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走吧。”
奢华的黑色汽车开出市区,开向郊外,最终停在一片绿意葱茏的树林前。游珩下车环顾四周,迟疑不定的眯起眼。
四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十一月的寒风拂动树影婆娑,又卷起地上长久无人清扫而堆积的落叶,此情此景,实在看不出来有人居住。
开车过来的男人似乎看出对方的疑惑,失声笑了笑,上前扒开一片半人多高的树丛,露出一面灰色的水泥墙。男人把手放在墙上摸索片刻,在某处快速点击几下,大门便在轰鸣和齿轮转动声中显现并且开启。
“这是陈先生送给公子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因为那时公子喜欢中式建筑,便买下这块地基为公子建造了一所隐居山林的别墅,这围墙是防护用的。”完成任务,男人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稍微介绍一下这栋建筑的来历。
“……”游珩的唇角有些僵硬,他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口是心非的称赞了一句很漂亮,转头往里面走。
围墙里仍然是大片的树林,只不过这次一条青砖铺成的小路蜿蜒绵亘,破开两边的树木。金黄的落叶铺满地面,皮鞋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像是不知名的乐曲,阳光透过树林罅隙照到地面,细碎的光点攀上游珩宽厚的肩膀,清爽的黑发,又恋恋不舍的从手腕间滑下。游珩没有理会那些周而复始的光点,他只是侧过头,抚平衣袖上的一丝皱褶,在阳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动作小心像是要去会见自己经久未遇的爱人。
走过几步,拐过拐角,一座高大的中式建筑便突然撞进游珩眼中。眼前的房子共有两层,房屋总体仿照古时江南地带的构建,黛瓦白墙,屋檐倾斜,右边有一个小小的车库,二楼楼顶有一处阳台,扶手全用木质,窗户大而亮,可以想象到房屋内应该是极为明亮的。房屋后环绕着高大挺拔的树木。一条古朴小道,也就是游珩走的那条青砖小路,蜿蜒至青色的阶梯前,阶梯上是朱红色的大门。走出郁郁葱葱的树林,阳光倾泻而下,照耀在道路两旁栽种的或枝叶茂密,或开着星星点点的灌木上,道路左边,一条清澈透亮的人造小溪弯弯曲曲,上面架着一座木板搭建的小桥,小桥旁栽着一棵柳树,只是到了秋天,仅剩的叶子寥寥无几。
流水潺潺,时不时有鸟鸣于枝头,几块有意无意随意摆放的假石,更给这幅江南美景增加一丝闲适之感。陌如钰吹了声口哨,倒对素未谋面的陈川有了九分期待。
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一位混过黑道的人设计建造的房屋。
小桥过去似乎有一个亭子,飞檐翘角,空凌秀丽,四个脚上隐约各自挂着一个金色铃铛,在微风吹拂下叮当作响。游珩向前的脚步一顿,很快转了一个方向,朝那个亭子走去。
随着他慢慢走近,一个影影绰绰的消瘦身影也出现在暗红色的柱子旁,背对着来人,看动静,像是在喝茶。
走过小桥,沿着青砖路慢慢走,那人的面容也在一片泼泼洒洒的山茶花丛中逐渐真切,只见对方披着一件厚厚的衣服,手上拿着个黑色茶杯细细把玩,眼尾的泪痣在略微苍白的肌肤映衬下格外刺眼,白发随意披在肩上,顺着起伏的动作滑落,又被一双纤细的手一把捞起。
也许是听到脚步声,那人微微偏头,灰褐色的眼珠流转片刻,定格在游珩俊朗的面容上。
啪嗒一声,手上的茶杯应声落地,茶水洒了一身。
淡雅的茶香顿时四散开来,游珩在这声碰撞中回过神,几乎是跑到对方面前,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有没有烫到?”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一愣。良久,翰墨低声咳嗽几声,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他的声音带着些哑,气息也有些不稳:“没有。”
游珩哦了一声,沉默半晌,又试探性的唤道:“翰墨?”
“……”翰墨垂下眼帘,一使劲挣开被抓住的手,起身就打算离开。却被游珩死死拽住,急急忙忙的道歉:“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走。”说完声音又低下来,带了点委屈的意味,“别走。”
“……”右手被人死死拽住,翰墨这会是实在没力气挣脱,只能转身直面对方,眼中带着一抹无奈,像是容忍撒泼的孩子。游珩被这抹眼神烫了一下,心尖发痒,他试探性的上前一步,抬手抱住对方,声音都在发颤:“你回来了。”
翰墨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的伸手推对方的胸脯,开口的声音在游珩听来哑的厉害:“你来这里做什么?发什么疯?”
她还从没见过第一次见面就强行拥抱的。
这会不远处突然有了些人声,翰墨吓了一跳,手上用力把游珩狠狠推开,白皙的脸庞因为剧烈运动而浮现一抹潮红。她深吸口气,尽量平静自己的情绪:“你走错地方了吧,陈先生在大厅。”
游珩被推的踉跄几步,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抓了抓头发为自己的失控而感到不好意思:“抱歉……刚刚太冲动了。”顿了顿,他失笑,笑容自唇角攀升至眉眼,热烈而洋溢:“我叫游珩。”
翰墨的眼眸微微放大,灰褐色瞳孔中清澈的到映出对方周身金色的阳光,良久,她无奈的以手扶额,叹息道:“死缠烂打。”他说的很小声,游珩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只看到对方慢吞吞的裹紧身上的衣服,在转身的那一刻开口轻飘飘的吐出两字:“顾晞。”
游珩眉眼一弯,兴冲冲的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过小桥,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孩,十四五岁,金发碧眼,面容尚且稚嫩,很是漂亮。那男孩本来兴致缺缺的跟着同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余光扫见从桥上走下来的两人,眼睛一亮,步伐雀跃的挤到顾晞身边,兴高采烈的介绍自己:“我叫诺亚米勒,你可以叫我小米。”
他的中文还算不错,只是咬字仍然不太清晰。
游珩站在后面看见男孩毫不客气的凑到顾晞身边套近乎,面色一沉,随即又强行勾起一抹微笑,伸手把对方推开,皮笑肉不笑道:“我叫游珩。”
米勒撇撇嘴,一脸不屑:“没人问你叫什么。”说完,转头热情的挽住顾晞的手,笑着问道:“你呢?姐姐叫什么?”
顾晞看上去倒是很是喜欢米勒,她伸手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顾晞。”
“顾晞?名字很好听。”米勒刚想搭话,原本和他一同到来的男子闻言上前,手执折扇,微微颌首以示问好:“华鹤。”
介绍完自己,他抬眼微笑,下意识的扇了下扇子,被寒风刮的一个哆嗦,又撇着嘴收起,但回忆起自己的风度,又啪的一声打开。
如此再三,周而复始。
有病。
游珩在顾晞身后默默观察半晌,心中评价,但再看其挺拔的身姿和清润风流的面容,心中不禁泛起酸味。下一秒,他再一次面无表情的推开黏在顾晞身边的米勒,上前挡住华鹤探寻的目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游珩。”
“……”华鹤瞥了眼眼前面带笑容眼神冰冷的男人,像是不认识般上下打量一番,啧了一声:“游家的继承人?”
闻言,游珩的笑容逐渐消失,顿了顿,他选择无视眼前这个十一月带扇子的傻逼,拉着顾晞趁着空隙快步溜走。等到确定那两个一时半会追不上来,他这才停住脚步,转头严肃的直视顾晞的双眼:“和那两个少来往!”
顾晞:“……”
游珩按住顾晞的肩膀,执着的说道:“尤其是那个骚孔雀!”
“……”虽然觉得背地里说对方坏话不太人道,但为了先安抚住眼前的人,顾晞还是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敷衍搪塞,“好好好,一定和……少来往。”说完,她四处一看,发现两人已经走到正厅门前,便顺势推开木质大门,岔开话题:“先进来。”
游珩得到承诺(虽然漫不经心),当即笑吟吟的跟在顾晞身后。
出乎游珩的意料,朱红色的大门里面是一个面积极广的会客厅,修建风格总体是古代堂屋的设定,大门正对里面是一个放茶水吃食的桌子,旁边立着的便是两把朱红色的太师椅,正中间留了一个宽广的空间,旁边放着一排的椅子,每两把椅子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桌子,想必也是放茶水的。若说不一样的,便是太师椅上方摆着一幅泼墨画,画的是一棵凌霜傲雪的梅花,墨画画的左边还留着一首诗,写着署名。画上方是二楼的走廊,木质,两侧是通向一楼的楼梯。游珩猜想,上面应该是卧室和阳台。一楼左侧还有一扇木门,不知通向哪里了。
左边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面容清俊的青年,穿着一件黑色中山装,眉眼间溢满笑意,格外温文尔雅。两人走上前时他正拿着茶壶准备煮茶。听到动静,那人抬头看了过来,对顾晞温和的笑了笑。
“顾晞。”男人开口,亲切的唤了顾晞一声,挥挥手让她过去,言语柔和,“去哪里了?我好久没见到你。”
顾晞也对眼前人很是熟悉,闻言垂下眼,乖乖问好:“璟哥。”
游珩听到这句招呼,眼神一沉。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举世无二。这是商界对陈璟的评价,如今看来,确如其言。
啧,烦人。
“你好。”刚要走上前见见这位君子,一个打扮的甜美可爱的女孩拦住游珩,仰起头企图用亮晶晶的眼睛打动对方,“玛丽黛佳,阁下是?”
“……”对方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太浓,游珩被熏得受不了,他退后两步,面色一沉,抬脚打算绕过这位洛丽塔小姐,却被另一个女人抓住手臂。
游珩:“……………”
“伟大的先知告诉我,你姓游。”来人一身吉普赛女巫的打扮,手上挂了一堆不知名的珠链,动作幅度一大就哐啷乱响,手指甲涂成黑色,配上她蓝黑色的口红,像是中了毒。
“游先生……你是否愿意………”那人开口,神情殷切,结果话未说完就被游珩不耐烦的打断。
“不愿意。”游珩烦不胜烦,摆摆手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侧身从对方身旁走过去,站到顾晞身边,对陈璟礼貌的笑了笑。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眼神中带了一股杀气,陈璟还是礼貌的微笑着,偏头对顾晞温声询问:“他是你朋友?”
顾晞迟疑了一下,小弧度的点点头。
“你好。”得到回答,陈璟点点头,抬手示意游珩坐到一旁的木椅上,给他倒了一杯茶:“舟车劳顿,辛苦游先生了。家父还有些事情没有办妥,请稍等片刻。”
“……”游珩被这杯茶哄的一愣,他实在没有猜到陈璟是这副好好先生的脾气,登时连下句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的喝起了茶。
顾晞看着游珩被陈璟三两下搞定,无奈摇头,自顾自的喝起茶来。一旁陈璟见她闷声不说话,环顾四周,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帮她把衣服又裹紧了点,笑眯眯的低声嘀咕:“小湫,他们好吵。”
“……”
“两个神经病。”
“…………”
“游珩是不是有点蠢?”
“………………”
“啊,又来了个花孔雀和小屁孩。”
“………”
“小湫你怎么不理我?”
“……我没有。”
“诶你衣服怎么是湿的?”
“不小心把茶水洒上面了,等会晾一晾。”
“冷不冷?要不要去换身衣服?要不穿我的?”
“……不用,不冷。”
陈璟摸了摸湿冷的布料,张张嘴刚想在挣扎一会,顾晞眼疾手快,注意到楼梯处的身影,提醒道:“陈先生来了。”
“……”陈璟撇撇嘴,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果然,楼梯口处,陈川身着黑色唐装,正笑吟吟的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