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8(1 / 1)

长路寻光 甘兮 3525 字 2天前

钟翎曾经在无数次梦见自己站在高楼之边,怀中劫持着自己平生唯一爱过的女孩,警察环绕身后,警笛声此起彼伏。

为了逃命,就必须把顾晞推出去送死,为了顾晞,自己就要失去一切怀着未报的仇恨终身陷于牢狱之中。

这是一道送命题,却逼他不得不做出决断。

让他,心如刀割。

午夜梦回,眼角总是湿润。为了不让梦境变为现实,他步步为营,步步小心,却没曾想到,最后害了他的,竟是他最信任的人,和那个他拼死效命的组织。

心是什么感觉,他钟翎已经不在乎了,再次沦落到这般境地,他也曾思考过,也得出了最后的答复。

毕竟最后,他只能选择一个选项。

如今,钟翎看着下方一堆黑黝黝的枪口,浅浅的笑着,抬手揭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酷似何墨的脸。眉眼温柔,眼眸带情。他勾着唇笑了笑,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然后对下面的警察大喊:“你们若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她是谁,不言而喻。

满意的见下方警察谨慎的朝后退了一步,他大声说道:“我要求不多,放我走。”

没办法复仇也罢,一辈子颠沛流离隐姓埋名也罢,带她走罢,去一个偏远的地方,丢弃过去种种,一切从零开始。

一年前他放弃了顾晞,选择深陷仇恨的泥沼,一年后,他报仇无望,甚至隐隐约约发觉自己偏信世间谣言,错恨他人。

所幸沉溺不深尚能迷途知返,他想要……将功赎罪。

谁知下颌处突然传来嗤笑声,顾晞微微仰起头,带着血痕的唇角凉薄的勾起,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觉你很可笑么?”她顿了顿,收敛了笑,面色冰冷的继续说:“一年前像垃圾一样丢掉,现在是后悔了想要捡回来吗?我是多么轻贱才会让你萌生这样的念头?”一连两个问句问傻了钟翎,他紧抿着唇瓣失神的看着顾晞清丽的面容。

见钟翎不答,顾晞也不恼,她抬起另一只手拢了拢耳畔碎发,低头淡淡望着楼下一干警

察,不知为何抿唇浅笑,一字一句道:

“phalaenopsid(蝴蝶兰)枯萎了,便不会再盛开。”说完,钟翎看到眼前寒光一闪,吊着李筱筱的绳子骤然断裂,李筱筱刺破耳膜的尖叫声骤然传来,钟翎方才被顾晞那一抹浅笑勾的失神,下一秒,银白色的子弹划破空气,直直射穿了顾晞的身体。

鲜血喷涌而出,钟翎在刹那间只觉得满眼都是绯红,圈着顾晞的力道不知为何的一轻,顾晞顺势前仰,竟就这样直直从二楼摔了下去。反应过来的钟翎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拽到顾晞的衣角。滑腻的布料从他手中一晃而过,就如他对她的求而不得。

衣角湿滑,触手冰凉,是多么陌生,却也是他对顾晞,最后的记忆。

时间似乎和一年前重合了,那时他也是这般中弹倒下,最后一眼瞥见顾晞唇角带血眼眸带泪,颓然坐下失了神采。

说来也是,一年前已经碎裂的心怎么可能会再补全完整。

又是一颗子弹射来,钟翎只觉得肩膀一凉,便知道自己中弹却也不在意了,他双眸失神的看着楼下,朦胧月色下隐约可见顾晞周身血迹斑斑,被一个人牢牢接住,抱在怀里。李筱筱着落在救生垫上,昏了过去。

她没死。

遥遥望着楼下气氛略显缓和,钟翎凄惨一笑,抬手抹去眼角水光,忽而转身,趁着他人不注意径直奔进屋内。

事到如今,他已是板上鱼肉,死路一条,他不想逃,就想从那人口中亲耳听到他父亲钟少麟的死因。

快步走到楼下,浩大的会客厅如今空空荡荡,两侧整齐排列的红木椅子无人落座,椅子旁摆着的桌子上放着一壶茶水,壶盖放旁,茶水热气氤氲而上,茶香四溢,雾气弥漫,将端坐在正中那把太师椅上男人的眉目熏的模糊不清。

然而雾气再大,眉目再模糊不清,钟翎也可认出,端坐不语,满脸肃然的,正是他苦苦寻觅,憎恨多年的人——陈川。

屋外,游珩一手颤抖着搂着顾晞,一手扶着顾晞的脸颊,望着顾晞这一身的伤,心疼的要命,又气的肝疼。

怎么这么不听话?明明另有他法,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伤成这样,受苦受累?

明明料到如今场景,为何要让他举枪射击。

我知你惊才艳艳,为何不另辟他法,一定要选择这般极端的方案?

“你不是一个人啊……”游珩抱着顾晞,想把这人紧紧拥住又顾忌他一身的伤不敢用力,只能微垂着头喃喃自语,“你已经不是那个无人在乎的翰墨,你是顾晞,你若受伤……我会多么心疼啊……”

连日焦急,担忧,气闷,终于在此刻汇聚成浓浓情意,尽数藏在这几句话里,一并给了顾晞。

顾晞半阖着眼,唇色因失血过多更显苍白,听到游珩这堪称告白的语句,却一时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艰难抬手抚了抚游珩的脸颊,随后强撑着坐直身体,对游珩低声说道:“钟翎在里面,你告诉他们小心点……现在他穷途末路之时,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事……陈川……”沉默一刹,她猛的睁眼看向游珩,语气略显急促:“陈川还在里面!他现在疯疯癫癫,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顾晞心里太急,动作幅度稍微快了些,原先粗粗包扎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红的刺眼。游珩眉头一皱,欲要开口却终究在顾晞焦急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只能抬手按住顾晞渗血伤口,侧头对丘云彰几人说了,此时刘瑞等人都已赶到,见着异样便都凑过来听着。

丘云彰听完微微颔首,挥手让一干警察准备强行进入。

刘瑞和米勒自看到警车围绕便知来迟一步,干脆站立一旁适时搭把手。玛丽黛佳却心有不甘,想自己没日没夜的彻查案件,却仍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慢了一步,气急反倒心平气和,心下不自觉带着几分对钟翎的怜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件案子和她之前办下来的那件案子太像了……

几乎一模一样

恰在这时,寂静许久的房内突然传来钟翎癫狂的笑声,在场几人都是一怔,其他警察更是打起十分准备,生怕是钟翎把陈川作为第二个挡箭牌。

就在这时,身侧突然有女声响起,由于过度拔高而显得略显刺耳:“钟翎!何必如此呢?当年的事,陈川根本没有杀你的父亲,一切不过是传言!”顿了顿,女声带了些哽咽,“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害死无罪的人!”

是玛丽黛佳。

顾晞微微偏头看了眼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眼中光芒一划而过。

这个人……

奇怪。

屋内笑声戛然而止,几息的沉默后,钟翎沙哑的声音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平地上:“我知道啊,可是我已走投无路了啊。”

“可是,姐姐啊……我已经穷途末路了啊……”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那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终究是等不到他心心念念的母亲。

往昔与现实交织糅合,还在喊话玛丽黛佳一怔,还未来得及再次开口,余光瞥见顾晞和游珩脸色大变,登时心下恍然,转头对其他几人大喊:“他要同归于尽!”

闻言,一干警察正准备直接破门而入,却听见身后顾晞和游珩一齐大喝一声:“后退!!”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前面的警察弹开,游珩下意识的伸手掩住顾晞的双眼,另一只手死死揽着她,防止她挣脱制铐冲进火里。

他最终还是拉着陈川赴死。

不过……游珩琢磨着那句走投无路,眸色暗沉。想要他死的可能是另一个人。

江户川黎。

火焰炽热,火海之中,钟翎静静地站在原地,刚刚得知了当年父亲的真正死因,他一时还无法接受他的父亲一朝由阁中老友沦为倒戈叛徒。

他的父亲……

他蛰伏多年,卧薪尝胆,甚至不惜效忠那个组织,很透了陈川,却在临死之际才得知,陈川不是他的杀父仇人,而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父亲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却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那所谓醉骨之酒,原来不过是陈川家族所承袭的绝世好酒。不过是父亲的临终嘱托,才让这个一直生活在偏远山村的穷苦小子一脚踏入这繁华都市,在以一己之力在这暗潮涌动的榕城闯出自己的一方天地。

他陈川自是可敬可叹的君子,他钟翎活的却像一个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今他钟翎活够了,陈川却也想要陪他一起。

也是,毕竟如今他拜他所赐,无妻无子,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还真不如一死了之。

大火顺着裤脚蜿蜒而上,疼痛让钟翎终于有了动作。他笑了笑,奔向陈川,躬身将他整个人围住。带着火焰的木头不断砸落在他的背上,钟翎却将手上的力道加大。而陈川也始终闭眼不语,端坐不动。

钟翎在后悔,然而他钟翎沦落到这般地步,跟自己当年那一点私心也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顾忌钟翎年幼对谣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不会自幼活在仇恨之中,若不是他肆意散播那骇人谣言,他也不会自幼心理扭曲,犯下大错……

所以,就这样吧。

葬身火场,也算偿还他一时疏忽。

世间的人大多如此,一世熙熙攘攘,碌碌而过,偏听一方之言,偏信他人谣言,糊糊涂涂过了一辈子,最后才恍然惊散,原来其言不善,谣言非实。

一世忙忙碌碌,到头来却偏了正道,误了真情,负了他人,最终使得自己深陷囚笼,万劫不复。

世人须知——

那饭桌上的朦胧酒香,清晨起的氤氲雾气,雅室里的悠悠琴声,你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皆不为真。

切记,切忌。

切莫要如这两人一般,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可惜可叹。

唯有生着的人从中得到教训,则死者不朽。